【側記】2026花蓮短片創作獎「青少年評審團」第三堂課-蘇弘恩|紀錄片美學—紀錄短片的發展脈絡

【側記】2026花蓮短片創作獎「青少年評審團」第三堂課-蘇弘恩|紀錄片美學-紀錄短片的發展脈絡

日期|2026.08.17(一)

主講|蘇弘恩導演

文字|李書羽        攝影|花蓮影視基地

 

「在你們這個年紀,觀影量還不夠是很正常的,不要有壓力,一步一步來。」課程一開始,蘇弘恩導演先以這句話安定學員的心,成為青少年評審,並不代表必須立刻熟悉所有電影理論或看過大量作品;觀看、理解與形成自己的判斷,本來就是一段需要慢慢累積的過程。身為閩南人與原住民的混血兒,蘇弘恩導演的創作也從紀錄片一路發展至劇情長片,這堂課,他帶領大家從電影最初的樣貌出發,循著紀錄片的歷史與形式,思考一個看似簡單、實際上卻不容易回答的問題:紀錄片所呈現的,究竟是不是真實?

|電影,是一門關於時間的藝術

從電影史上的第一批影像《火車進站》開始,導演帶著學員重新認識電影的基本構成:影像、觀眾與時間,其中,「時間」是電影創作中不可或缺的根本元素。

導演引用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對電影的理解——電影是雕刻時光的藝術。

攝影機將一段段已經發生的時間記錄下來,但影像並不會自己說明一切,創作者必須決定留下什麼、捨棄什麼,又要如何排列這些片段,當不同時間裡拍攝的畫面被放在一起,便可能透過剪接產生原本不存在的新意義,那些已經過去的瞬間,要如何藉由影像重新恢復它的意義?或許電影無法讓時間倒流,卻能讓某個稍縱即逝的剎那被再次觀看,也讓觀眾從中重新理解曾經發生的事情。

|紀錄片,是什麼?

相較於市場上較具刺激性與娛樂性的劇情片,紀錄片時常直接面對人的生活處境與現實狀態,但它與新聞又有什麼不同?

有學員回答:「兩者面對事情的角度不太一樣,紀錄片記錄的是導演的視角,新聞則比較追求客觀。」紀錄片可以是對現實世界的描寫、紀錄或研究,也可以是對真實事物進行創意性的處理,它並非只是把攝影機擺在事件前方,原封不動地留下畫面,而是在尊重被攝者與拍攝題材的前提下,表達創作者的思想。拍攝會隨著時間流動,但創作者可以重新調動時間,若先讓觀眾看見結局,再慢慢回到事情發生的過程,同一段現實便可能產生不同的故事性,真實的瞬間已經過去,攝影機留下的只是一段影像;紀錄片所面對的課題,正是如何透過這個看似虛擬的媒介,重新接近、理解並再現真實。

在討論中,學員們也提出了各自對紀錄片的理解,有人認為,每部紀錄片都有導演關心的議題,可能來自自身的生活經驗,也可能希望讓一件被忽略的事情受到社會關注;有人則認為,紀錄片會從一段事件或人物經歷中,找出導演認為重要的部分,再透過影像傳達出去。

紀錄片不一定需要迎合戲劇高潮,也不必完全順應觀眾習慣的故事節奏,它可以透過歷史檔案、報紙、影像紀錄,以及親身經歷事件者的訪談,拼湊出當時的面貌,某種程度上,紀錄片也是一場跨越時間的對談——由現在想理解事件的人,與過去真正身在其中的人,共同完成。

|躲在攝影機後面,就能完全客觀嗎?

觀賞《野孩子》時,導演請學員注意影片中的訪談方式,畫面裡留下了被攝者的回答,提問者的聲音與存在則被刻意拿掉,讓觀眾彷彿只看見人物自然地說出自己的故事。

這樣的形式,也連結到1960年代興起的「直接電影」,以梅索兄弟的《銷售員》為例,拍攝者試圖隱藏在攝影機後方,成為「牆上的蒼蠅」,盡可能避免攝影機干擾眼前發生的現實,然而,拍攝者真的有辦法躲在攝影機後面,完全不被察覺嗎?

只要攝影機出現在現場,被攝者就可能意識到自己正在被觀看;而拍攝者選擇站在哪裡、靠得多近、將鏡頭對準誰,本身也已經是一種介入,即使創作者不說話,畫面仍然會透露他如何觀察這個世界,導演也提醒學員,觀看紀錄片時,可以從形式、主題、節奏、技術及被攝者的選擇等不同面向思考,例如,片中特寫流浪狗吃鳥的畫面,便讓學員留下深刻印象,那種觀看方式不像冷靜地陳述事件,更像跟著一位朋友的眼睛,看見他所看見的世界,也在其中感受到他的情緒。

拍攝人物時,鏡頭的遠近同樣呈現了導演與被攝者之間的距離,介入性過強的問題,可能讓訪談變得生硬,也可能打斷被攝者原本想說的事情。因此,導演反覆提醒大家:「不要太急。」有時候,只有願意等待,人物真正的狀態才會慢慢出現在鏡頭前。在《ㄟ跟你說個秘密:斑馬與她的森林》中,攝影機與角色靠得更近,小女孩從頭到尾不斷喃喃自語,攝影機並未強勢追問,而是跟著她的語言、情緒與行動前進,隨著難過逐漸浮現,再到山上的化解,觀眾看見的不只是事件本身,也看見一個人如何經歷並消化自己的感受。

|當攝影機主動走進現實

同樣在1960年代,尚・胡許的《夏日紀事》採取了不同的方法,拍攝者走上街頭詢問人們:「你今天開心嗎?」再將不同受訪者的回答集結成電影,這樣的真實電影並不認為完全客觀的真實存在,與其假裝攝影機不在現場,不如承認攝影機具有主動性,甚至可能觸發一件事情發生,拍攝者可以與被攝者互動,在參與和觀察之間,不斷尋找適合彼此的距離。

《我只是想再看一次》則進一步讓觀眾意識到攝影機始終存在,影片以舊影像作為底層,再透過另一台攝影機,記錄人物觀看影像、梳理回憶的過程,拍攝者、被攝者與影像之間形成了迴圈,也讓觀眾開始思考,我們看見的究竟是過去本身,還是人物此刻重新理解過去的方式?

這類反身自省的作品,不再只是呈現歷史世界,也把影像如何被拍攝、如何被組織,以及觀眾如何觀看的過程一併攤開,它提醒我們:眼前的一切並不是未經處理的現實,而是被選擇、被拍攝,也被重新建構過的真實。面對較為複雜的作品,導演也告訴學員,不必急著找出唯一正確的解答,身為評審,可以先回到最直接的觀看經驗,你喜不喜歡這部片?影片裡有沒有什麼讓你產生共鳴?而這樣的呈現方式,是否真的有其必要?

|影像沒有唯一一種接近真實的方法

當代紀錄片的形式愈來愈多元,不僅混合不同類型,也經常結合劇情、實驗手法與科技,導演以幾種紀錄片模式為例:解說模式透過大量旁白,以較接近全知的觀點整理事實、現象與因果;反身自省模式關注影片如何呈現世界,以及影片與觀眾之間的關係;表現模式則常見於自傳式作品,強調個人主觀的記憶與經驗,也容許想像與較自由的表達進入影像。

課程最後,導演從安德烈・巴贊與謝爾蓋・愛森斯坦兩種不同的電影觀點,帶學員思考如何培養電影美學,巴贊提倡客觀寫實,認為場面調度與長鏡頭的連續性,可以把理解及解釋的空間交還給觀眾;愛森斯坦則強調剪接的力量,認為影片的思想並不只存在於單一影像之中,而是從不同鏡頭彼此碰撞、串聯的過程中產生。一種選擇讓時間繼續流動,讓觀眾自行觀看;另一種則重新排列時間,透過剪接建構思想,它們沒有絕對的高下,而是創作者觀看世界、靠近真實的不同方式。

紀錄片從來不是現實的複製,從攝影機開啟的那一刻起,所站立的位置、拍攝的距離、等待的時間與剪接的順序,都已經包含創作者的選擇,但也正因為如此,紀錄片才不只是事情曾經發生過的證明,而是一種邀請——邀請觀眾透過另一個人的目光,重新看見、理解,並感受這個世界,而成為評審的過程,或許也和拍攝紀錄片一樣,不需要太急,只要繼續觀看、繼續提問,一步一步找到自己與影像之間的距離,就會慢慢形成屬於自己的判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