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2026花蓮短片創作獎「青少年評審團」第二堂課-林治文|劇情片美學-影像設計與劇情結構
日期|2026.08.11(二)
主講|林治文導演
文字|蔡沐安 攝影|花蓮影視基地
本週青少年評審團課程迎來第二堂課,邀請曾參與影展青少年評審團的林治文導演,引領學員走進劇情片的世界。從最直覺的觀看與感受出發,試著拆解藏在故事與影像之中的線索。在一次次提問、討論與碰撞之中,重新思考我們如何看待一部電影,堆疊屬於彼此的回聲。
|當目光落在銀幕上
電影是一種思想,並不存在絕對的正確與否,不同人與角度的觀點碰撞,可以產生更深的連結與問題。林治文導演形容,電影就像「創造一場沙龍的可能」,我們可以讓它成為彼此交換的媒介與討論的起點。「給彼此一個機會,不要輕易替一部電影劃下句點。」
他指出,作為青少年評審團的一員,要很直覺地問自己為什麼喜歡一部片。喜歡可以來自吸引、帶入與共鳴,但不能只停留在說出喜歡的層面,也要不斷提問自己:如果這部片只是某個單一元素吸引我,那它算是一部好電影嗎?在作為評審之前,要先練習替自己的感受找到理由,思考自己感受到什麼,以及電影又是如何讓這些感受產生。從觀看起步,慢慢建立屬於自己的電影眼。
|每個瞬間,都有來處
走入劇情片的世界後,可以將電影拆成兩個方向:看見的內容與呈現的形式。電影是創作者經過層層選擇後留下的結果,即使一切看似自然,也並非真正自然發生,而是從日常生活中截取片段,經過安排與重組再賦予戲劇性。人物如何出現、鏡頭從哪裡望去,甚至一道光線、一段聲音的停留,都藏著創作者的選擇,也讓原本散落的日常逐漸長成一部電影。林治文導演形容,電影不是一攤死水或一幅靜止的畫,而是許多創作者的觀點與聲音碰撞形成的媒材。銀幕上沒有真正孤立的瞬間,每一次觀察與感受都值得停下來追問它為何存在。
當視覺與聽覺中客觀存在的線索,開始與觀看時產生的主觀感受相互連結,一句單純的「喜歡」或「不喜歡」,也就有了繼續向下挖掘的可能。我們從構圖、光線、色調、剪輯與聲音裡尋找感受的來處,也在一次次舉證中慢慢靠近自己的觀點。倘若導演換一種方法,相同的故事也可能長成截然不同的電影;於是觀看不再只是跟隨故事前進,也開始回頭凝視電影本身——它為什麼選擇這樣說?這樣的形式,又是否真正契合它想傳遞的內容?
|當故事泛起波瀾
當散落的日常成為電影雛形,我們該如何讓故事開始流動?林治文導演引領學員回到電影最基本的輪廓,從人物的目標與阻礙之間尋找故事前進的力量。透過放映《有家小店叫永久》與《Lost and Found》兩部短片,讓學員看見角色如何在衝突與兩難之間做出選擇,並從中感受與討論。兩股力量彼此拉扯,推動觀眾走進故事,在一次次帶入中產生想像與共鳴。縱使銀幕上是與自己截然不同的人生與角色,相似的情感仍能使彼此在故事間相遇。
然而,衝突也並非只發生在故事情節裡,導演也分享了另一部獲得坎城影展短片金棕櫚獎的作品《Timecode》。片中乏味重複的工作、狹小封閉的空間與冷白色調,對照監視器另一端流動而溫暖的舞蹈,讓冰冷與溫度、束縛與自由形成另一種拉扯。當導演甚至可以刻意創造「無聊」給觀眾,對抗便不再只存在於角色之間,而可能藏在構圖、色調、空間與身體之中。「衝突」是引領觀眾走進故事最基本的元素與媒介,讓觀眾在角色一次次面臨選擇時,也將自己的感受與想像放進其中。
|沿著目光,尋一條航線
除了眼前發生的故事,我們也能循著第一時間所留下的感受,一步步往深處靠近。林治文導演將觀看梳理為閱讀、感受、分析、詮釋與比較五個逐步遞進的層次,從閱讀角色、時空背景與事件啟航,允許一見鍾情、窮極無聊、不知所云等直覺存在,再回頭尋找這些反應究竟從何而來。沿著直覺往下,觀看也從最初的印象逐步航向它背後的來處。循著構圖、光線、聲音與剪輯等留下的線索,拆解故事如何被說出,並進一步追問創作者「為什麼如此選擇」。原先難以言喻的感覺,也逐漸有了清晰的影子。觀看像是一場不斷向深處航行的過程,從故事的表面啟航,沿著直覺留下的水紋前進,直到那些藏在影像之下的意義,慢慢浮出水面。
|讓第一眼慢慢顯形
林治文導演也在課堂中帶領學員實際練習觀看,以短片《Paris, je t’aime》作為文本。影片跟隨一名母親穿梭於城市之間,她離開自己的孩子,經過一段漫長而匆忙的通勤,再抵達寬敞明亮的雇主家中,繼續照顧另一個孩子。兩段看似相似的育兒日常,被放置在截然不同的生活與空間裡。第一遍觀看時,學員先順著故事前進,閱讀人物與事件,留下最直接的情緒與感受;進入第二遍,則轉換成「電影視角」,不再只是追隨角色,而是回頭尋找:電影究竟如何讓我們產生第一遍觀看時的體驗?
因此,原先匆匆掠過的畫面,開始有了被重新凝視的機會。窗外的晦暗空景、人物細膩的手部特寫和反方向的移動,晃動的車廂與擁擠匆忙的人群,都讓片中出現的不同空間逐漸顯露出各自迥異的質地。「長距離」不必透過角色親口說出,空間、構圖與鏡頭語言便會替抽象的距離留下痕跡。第一遍留下印象,第二遍則循著影像追尋它的來處,將原先模糊不清的直覺一一落回畫面。情緒有了可以指認的依據,分析也不只是拆解形式,而是在細節之間重新理解電影如何說話,並從中延伸出屬於自己的詮釋。
|散場以後,回聲未止
每個人帶著不同的生命經驗、文化與情感走進影院,同樣的畫面可能因此留下截然不同的厚度與痕跡。作為青少年評審團的一員,我們並非要將自己抽離成一雙冷靜客觀的眼睛,而是要保留最初的直覺,再循著電影留下的證據反覆追問。觀看不只是理解一部作品,也是在一次次選擇與詮釋之間,慢慢辨認屬於自己的位置。
或許電影從未在散場那一刻真正結束,當不同的目光帶著各自的答案重新相遇,彼此交換、質疑乃至碰撞,銀幕留下的餘韻才再次流動起來。回到林治文導演所形容的那場「沙龍」,我們不必急著替一部電影劃下句點,因為當觀看開始碰撞,新的問題才正要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