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她們的台語片｜《龍山寺之戀：數位修復版》王君琦
日期｜2026.09.12（六）14:00
映後座談｜王君琦老師
側記撰寫｜謝沛蓉 攝影｜林炘潔
本期經典許願專題，策劃「她們的台語片」系列，選映四部經典台語電影，試圖透過電影，回望當時代女性處境及身影。首場放映白克導演作品《龍山寺之戀》，並邀請到台北藝術大學電影創作學系的王君琦教授，與觀眾一同分享本片的劇情，並講解影片出生的身世背景與時代意義。
｜戰後的族群和解與政治抹殺
君琦教授表示，從電影的配樂（小芳在寺前面的廟城賣藥的時候放的《桃花過渡》歌詞中混雜了華語跟台語）到人物的設計（劇中男女的多角戀情），其實都是族群身份的拉扯與融合。提及本片的歷史背景，君琦教授說明，白克導演的祖籍為廣西桂林，與白先勇的父親白崇禧將軍是同鄉，因為這層身份，白克導演曾擔任過白崇禧將軍的翻譯官，幫助官方翻譯交流台語與國語；戰後，國民黨接收日治時期拍攝電影的基礎設施與器材，但是大部分影視人才都在抗戰時去往香港，來到台灣的專業人力少之又少，國民黨便雇用了擁有閩籍身份且文藝多才的白克，任命他為台灣省電影設置廠的廠長。他曾為國民黨政府拍攝另一部片《黃帝子孫》，同樣圍繞官方論述下的族群融合為主題，為白客導演於國民黨政府台灣省電影設置廠拍攝的第一部片。而《龍山寺之戀》較為特別的是，其並非台灣省電影設置廠出品的片子，而是由戲內女星莊雪芳經營的莊氏影業出品，莊氏出品的電影叫好又叫座，白克導演也在此影業中受到重用。或許是因為透過電影獲得了巨大的成功、遭人眼紅，白克導演於1962年完成《龍山寺之戀》後，便遭到檢舉，被國民黨政府逮補，於兩年後遭槍決。
當時台灣共產黨最高領導人蔡孝乾於1950年代被捕，後歸順國民黨並提供大量情資，嚴重打擊了台灣共產黨。於他的自白中，就供出當時擔任台灣省行政長官公署教育處副處長的宋斐如有吸收共產黨員之情事，而宋斐如與白克在創辦《人民導報》並擔任總編輯期間關係密切，白克因此成為重大關係人，後遭當時花蓮更生日報的總編輯舉報，遭政府認定為共諜，白克的創作生涯便戛然而止。
「他（白克導演）很令人敬佩的一點是，他不單單是拍電影，他其實寫了非常非常多關於電影美學的論述。」提及白克導演的成就，君琦教授說明其作品《瘋女十八年》就捧紅了台語片大明星──小燕秋女士。可惜電影膠捲已佚失。
戰後時期，兩岸三地甚至於東南亞地區有許多華人都在思考如何在故事中反映當時的族群衝突、族群之間如何共同生活，以及如何面對過去帶來的分裂，並思考走向未來的可能。值得注意的是，《龍山寺之戀》並不是國民黨官方產出的作品，而是莊雪芳的莊氏影業的私人投資。從這點可以看出，這其實是白克導演對於族群和解的嚮往與認知。
｜台語片的流行與電影軼事
在台語片出現之前，說「廈門語」的廈語片，因為語言的相近，成為最受台灣本地人喜愛的電影類型。廈語片的成功引起了商人的注意，當時從日本歸來的邵羅輝導演與何基明導演與各領域合作，開始拍攝台語片。「那當台語片拍出來的時候，他們就打了一個旗號叫做正宗台語片。就是要告訴觀眾：以前你以為是台語片的廈語片，他們是假的。」君琦教授說明，在台語片瓜分廈語片市場後，香港的邵氏影業漸漸將重心放在粵語片上，廈語片便式微。
本片的女主角莊雪芳——人稱廈語片皇后——便是廈語片家喻戶曉的明星，莊雪芳從13歲開始便開始走唱生涯，從此歌舞巡迴不輟，她也是透過歌舞進入了電影的世界，在《龍山寺之戀》之中安插的歌舞便是為了展現莊雪芳的魅力而創造出的橋段。莊雪芳演藝事業與電影事業的成功，也影響了多位女星如金玫、白蘭等等演藝人開創屬於自己的電影公司，拍出自己想演的片子。
｜文化身份與位階
有觀眾詢問，為何本片中大部分角色都說國語，本片卻出現在台語片影展？語言的不同是否會吸引更多本土的觀眾？君琦老師則說明，戰後東亞地區其實有三種語言的電影：國語電影、方言電影與新馬電影。在國民政府時期，台灣本土位階最高的電影自然為國語電影。對本片的投資方莊雪芳而言，從來都是出演廈語片的她，希望使用本片作為她前進國語片的嘗試與努力。「所以大家可能會覺得很奇怪，（這）就是台語片影展，但這部片裡面其實大部分時候你聽到的其實是國語。」
君琦老師說明，在原始電影膠卷上，註記了這部電影為國語片、並且是國台語混音。電影本身十分賣座，總共巡演了十七天。片子取得了巨大成功，也因此招來妒忌。在當時的整個輿論當中，其實台語片一直被認為是較為低俗、較不精致的、會出現怪力亂神劇情的。「如果有人要抹黑一部片或者是要讓一部片不獲得重視、不獲得肯定、不獲得賞識，很快的一個方法就是說：喔，他（這部片）是台語的。」君琦老師表示，語言跟我們的身分認同是相接在一起的。然而本片中處理族群的衝突跟和解，必然會出現台語的橋段。在所謂的文化定位或認知位階上，大眾還是會帶著階級差異去審視語言的不同，此影響一直持續到現代都還存在著。
提及語言的不同是否會影響票房，君琦老師解釋，針對當時觀眾的研究非常稀少，因當時的觀眾現在大多已經高齡，所以對當時確切的情況並不能完全掌握。以電影本身具備的條件做推測，莊雪芳已經是非常火紅的明星，因此對於當時的觀眾而言，這部片最大的吸引力其實是莊雪芳。而白克導演先前拍攝的《瘋女十八年》是台語片，或許對於觀眾而言，想起白克導演，本身也會出現他是台語片導演的認知。這兩個元素都會讓觀眾去到電影院。說到本片的成功，君琦老師認為是商業效果與娛樂效果的宣傳所成就。當時的電影能不能賣座，很大一部分也受到是否能讓電影看板手繪師陳子福繪製看板所影響。他所畫的看板，甚至能成為電影是否賣座的關鍵。
｜片中呈現的性別議題
君琦老師延伸，一直以來，在本片與其他戲劇中廣泛出現的「兩男爭一女」公式裡能發現：女主角的意願其實好像不重要。在傳統情愛關係或是婚姻關係裡，父母之言最重要，又或者單純只交給彼此競爭的男人們做決定，女性最後只成為一個戰利品，沒有表達意見的空間。君琦老師表示，較為有趣的一點是，本片中的本省女性：麗華，反而比較強勢，她被刻畫成笑點，個性讓人有點不耐，卻在感情上非常積極主動；唐亮的母親唐母在婚姻關係當中同樣為強勢的角色。這些主動、強勢的女性，在片中被刻劃為不討喜的角色。而身為外省人的小芳卻是討喜的、溫婉的，在情感的主張上則較為退縮，也因此，在小芳的情感關係中，「父」的存在很鮮明。於劇情中，從小芳的父親不僅拯救了羅忠，還在結局時則成為維護正義秩序的角色都能看出「父」的存在感。
君琦老師說明，很多台語片的研究發現，台語片中談愛情跟家庭的電影裡，男主角相對於女主角大半都是較為弱力的一方。沈曉茵老師曾討論過關於台語片男女角色的再現，她說，台語片當中，很多男主角都是「無能男」，出面讓劇情往下走的，則都是女性角色。而在本片中屬於本省男人的刻畫其實也一樣。君琦老師表示，台語片中，孤女題材的出現非常頻繁，從此設定去看待女主角跟男主角之間的互動時，大部分都能從劇情中看見女主角如何在艱辛的景況中走出自己的生命之路，而這些女角色都是非常強悍的。
「一直以來在刻板印象中，我們會認為台語片的受眾都喜歡這些哭哭啼啼的橋段。但是這個哭哭啼啼的意涵，除了展現角色的苦難，同時也看到了某一種角色的一個堅韌：她們可以在困境當中，一步一步的成為強者。」君琦老師也提及鐵道電影院本次同在放映單元的作品：《天字第一號》，除了是第一部間諜台語片，其中厲害的間諜主角也是女性。君琦老師說明，雖然包括現在的電影產製圈，都是一個比較男性主導的世界，但是在台語片時期，其實是非常女性主導的一個產業。相較於國語片圈被國家主導，台語片相當的不同。
｜電影拍攝地景的選擇
有觀眾提問，本片片名《龍山寺之戀》與片中取景是否都是在真實的台灣地景中拍攝，以及這些地點傳達了什麼意涵。君琦老師回答，當時的龍山寺是較多本省人聚集的地方，不過龍山寺本身也是中國分離過來的，這個地點本身就是本省與外省的融合之地，為白克導演刻意為之的選擇。本片因為資金較充足，其實有很多場景是另外搭建起來的，但也不乏真實地景的拍攝，台語片也透過鏡頭，讓我們看到當時的樣貌。
君琦老師也補充，北投是台語片最常出現的地點當中，因為北投有很多旅館讓劇組利用，甚至眾多演員與工作人員也因為都聚集在北投，能夠互相流通人力或是同時拍攝好多部劇。北投也因為當地有很多的自然地景，成為拍攝古裝片與歌仔戲的熱門選擇。「觀眾可以從台語片看到台灣早期的地貌。剛才提到的《黃帝子孫》中就有周遊列國的劇情，不過其實是劇組環島之行，還能看見他們到花蓮遊拍太魯閣。」
｜與電影一般豐富的映後體驗
君琦老師為觀眾們提供許多歷史與本片故事以外更多精彩的背景故事，如同君琦老師所述，台語片不只呈現當時人民的生活，也再現了台灣早期的地景、文化、還有歷史故事。從台語片中，我們看見從前的美好與繁盛，同時從中看見電影與時代碰撞所產生的火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