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鐵電走走特別放映|《東京行進曲+國士無雙》默片辯士場

【側記】鐵電走走特別放映|《東京行進曲+國士無雙》默片辯士場

日期|2026.08.16(日)19:30

映後座談|吳奕倫辯士

側記撰寫|鄒依桐  攝影|Mumu Kao

 

「一百年前的默片,今天要怎麼看?」──沒有同步聲音、只有零星字卡,有些電影甚至因為底片散佚,只留下原作的一小部分。本次鐵道電影院年度園區活動「鐵電走走」特別放映溝口健二1929年的《東京行進曲》與伊丹萬作1932年的《國士無雙》,並邀請電影辯士吳奕倫老師現場說演。放映結束後,吳奕倫透過簡報、聲音示範與觀眾問答,從默片時代一路談到臺灣辯士的歷史,也帶著現場觀眾實際認識,一名辯士究竟如何替百年前的影像重新找到聲音。

|只剩二十幾分鐘的「殘本/殘片」,如何把故事說完?

當晚放映的兩部作品,都已不是當年上映時的完整模樣。《東京行進曲》如今僅存二十多分鐘,原有的人物與情節隨著底片散佚而消失;《國士無雙》也一度失傳,直到多年後才重新發現部分殘存底片,卻依然缺少完整結局。現今觀眾看到的,都是從留下來的影像重新拼湊而成的「殘本」。

人物為什麼突然不見?前一個場景和下一個場景又是如何連起來的?面對殘缺的影像,辯士必須設法讓故事繼續往前。但辯士的出現,原本並不只是為了解決「殘本」的問題。電影誕生初期,影片不但沒有聲音,長度也可能只有短短一、兩分鐘。吳奕倫以早期電影觀看裝置為例,當觀眾只能看到非常短暫的影像,一旁的解說者卻可以透過敘述,將有限的畫面延伸成更完整的故事。

隨著電影進入戲院,辯士也逐漸成為默片放映的一部分。沒有角色對白,也沒有同步聲音,辯士便在銀幕之外補上人物、旁白與情節。當時的觀眾甚至可能不是為電影而來,而是追著自己喜歡的辯士進戲院。同樣一部電影到了不同辯士口中,也可能成為截然不同的故事。

|電影來到臺灣,辯士也跟著來了

電影於十九世紀末傳入日本時,辯士的表演形式逐漸發展;而日本原本就有落語、講談、歌舞伎等話藝傳統,「觀看表演的同時有人說故事」並不是陌生的經驗。臺灣早期電影史則與日本殖民時期重疊。電影被帶進臺灣後,日本辯士也隨之出現;隨著臺灣觀眾增加,本地辯士也逐漸發展起來。

吳奕倫在講座中介紹王雲峰、詹天馬等早期臺灣辯士。王雲峰原先從事樂師工作,後來從日本辯士的演出中學習,逐漸成為辯士;詹天馬則以豐富的聲音變化受到觀眾歡迎,後來更投入電影發行。當年阮玲玉主演的《桃花泣血記》引進臺灣時,詹天馬為宣傳電影填詞,並由王雲峰作曲、歌手純純演唱同名歌曲,電影與歌曲彼此帶動,也成為臺灣早期電影文化的一部分。

當晚放映的《東京行進曲》,同樣與歌曲有著密切關係。吳奕倫在演出中唱出的旋律,正來自當年的〈東京行進曲〉。從日本的《東京行進曲》到臺灣的《桃花泣血記》,電影不限於銀幕上的影像,也與聲音、歌曲和現場表演一起進入當時的流行文化。

|臺灣辯士最有意思的地方:不只講電影,還拿來講「政治」

辯士來到臺灣後,也發展出與日本不同的面貌。日治時期,臺灣文化協會曾透過「美臺團」巡迴放映紀錄片,希望藉由電影進行社會教育與文化啟蒙。這些辯士並不只是照著銀幕上的故事解說,而可能從一部探險紀錄片談到臺灣的處境,將眼前的影像轉化成另一種公共言說。

這樣的放映也逐漸引起日本政府注意。吳奕倫提到,當時甚至有警察進入現場監看,但面對臺語解說,未必能完全理解辯士說了什麼,只能從觀眾反應判斷現場情況。當台下情緒過於高昂,放映與演說便可能遭到制止。電影沒有改變,辯士說出口的話,卻足以改變觀眾如何理解眼前的影像。辯士因此不只是一名劇情解說者,在臺灣特殊的歷史背景下,也曾成為文化啟蒙與政治傳播的一部分。

|辯士是編劇、演員,也是觀眾

那麼,今天的辯士到底怎麼工作?

「辯士是影片的編劇,也是影片的演員,同時也是觀眾。」吳奕倫如此形容。默片中的字卡有限,當人物嘴巴動了很久,畫面上卻可能只有短短一句文字,剩下的對白與旁白,就需要辯士自己構思。因此在正式演出以前,吳奕倫會反覆觀看影片、自己撰寫劇本,並熟悉每一場戲的節奏,準備一部作品往往需要多次觀看影片、蒐集資料,再經歷撰寫、排演與反覆修改。

但劇本寫好了,也不代表每一次都能照本宣科。電影不會停下來等辯士。台詞說不完,就只能捨棄;畫面本身已經足夠清楚,也不必硬把所有事情都說出來。吳奕倫提到,像卓別林等以動作本身就足以傳達情節的作品,辯士反而不需要不停說話。真正需要補上的,是觀眾可能無法從影像中理解的地方。

辯士也必須感受現場。觀眾反應冷淡,可以調整表演;一句話得到意外的笑聲,下一場又可能產生不同節奏。因此即使電影相同,每一次現場演出也不會完全一樣。

|一個人的聲音,可以變成多少個角色?

講座後半,吳奕倫把歷史課變成了一堂聲音練習課。一名辯士可能要同時處理片中所有角色,如果兩個人物以完全相同的聲音對話,觀眾很容易分不清楚。因此從語調、速度、音高到氣息,都可以成為區別人物的方法。

但吳奕倫也強調,聲音是否「好聽」並不是成為聲音表演者的首要條件。每個人的聲線不同,低沉、沙啞或高亢,都可能找到適合自己的角色;更重要的是理解自己的聲音,並學會控制它。他也從腹式呼吸、咬字一路示範到笑、哭、嘆氣、喘息等不同氣音。辯士的表演不像寫實電影,為了讓觀眾立即辨認角色與情緒,有時必須刻意放大聲音。老人可能說得較慢、氣息較虛;孩子的聲音較高、氣較足,不同人物則透過聲線與說話方式建立差異。

現場也有觀眾因此提出疑問:這些以年齡、性別或外型區分聲音的方法,是否容易形成二元或類型化的刻板印象?吳奕倫則回應,對現在臺灣而言,辯士本身仍是一種參與者極少的表演形式,如果未來有更多不同背景、不同語言的人加入,也可能逐漸發展出新的表演方式。

|如果辯士可以說臺語、客語,或更多不同的語言

語言也成為當晚講座反覆出現的另一條線索。早期臺灣辯士主要使用臺語,也曾有客語辯士,日本統治時期亦有使用日語的臺灣辯士。然而隨著有聲電影發展,以及戰後公共場合對本土語言的限制,臺灣的辯士文化逐漸消退。相較之下,日本至今仍有二十多位辯士持續演出;臺灣則已經少有人長期投入。

因此吳奕倫在講座中幾次笑著向台下「招生」:不論臺語、客語,甚至原住民族語,只要有人願意嘗試,都歡迎加入。每一種語言都有自己的節奏、聲音與表達方式,如果一部默片改由臺語、客語或原住民族語重新說演,或許也會長出與今日完全不同的辯士表演。

講座來到尾聲,吳奕倫以幾張圖片邀請觀眾觀察人物與動物的表情,想像畫面發生了什麼事。一張靜止的圖片可以有不同解讀,同一段沒有聲音的影像,自然也可能產生不同說法。辯士所做的,正是在觀看、想像與說故事之間,替影像找到一條可以被聽見的路。

從《東京行進曲》與《國士無雙》的現場說演,到臺灣辯士的歷史,再回到呼吸、聲音與劇本的練習,「辯士」不再只是默片時代留下的一個名詞。當電影早已進入有聲時代,百年前的影像依然可以在另一個人的聲音裡,再一次與今天的觀眾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