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片特輯|2026日舞影展得獎作品《帶祖靈回家》札克・卡里爾 Zack Khalil、亞當・皮榮 Adam Piron、蘇弘恩、莎韻西孟 Sayun Simung

短片特輯|2026日舞影展得獎作品《帶祖靈回家》札克・卡里爾 Zack Khalil、亞當・皮榮 Adam Piron、蘇弘恩、莎韻西孟 Sayun Simung

日期|2026.07.26(日)19:00

映後座談|札克・卡里爾 Zack Khalil、亞當・皮榮 Adam Piron、蘇弘恩、莎韻西孟 Sayun Simung

側記撰寫|葉靜頤  攝影|林炘潔

 

本次邀請導演札克‧卡里爾、日舞協會原住民電影單元總監亞當‧皮榮、泰雅族導演莎韻西孟 Sayun Simung參與映後座談,在蘇弘恩導演的主持下和觀眾們分享《帶祖靈回家》的背後故事。從拍攝的起心動念、返還工作的現實困境,到屬於阿尼希納貝族的世界觀語言,重塑觀眾對於祖先、土地與時間的關係性。

|一部「非拍不可」的電影

對談的開始從導演的拍片動機切入,札克提到自己和哥哥從小在社群中接觸到遺骨返還的工作,片中的許多人更是自己的朋友或家人,因此做出拍這部電影的決定並不是容易之事。

「我們最不希望做的,就是透過電影再次延續這種對祖先的物化與凝視。」

由於祖先曾經被研究、收藏和展示,對札克而言,如果電影只是再次將祖先呈現在鏡頭前,就可能複製過去傷害祖先的觀看方式,因此在正式拍攝前他和團隊都十分擔心。直到後來在同為部落返還工作者的朋友Colleen的邀請下,他們參與了一次迎回祖先的過程,在參與過後,他們深深地意識到這是一個非說不可的故事,透過《帶祖靈回家》這部作品,讓更多人關注這個議題,進而引發更多討論。

|正視根源才能帶來改變

讓大眾知道祖先遺骸仍被收藏,只是改變的第一步,札克更希望能讓非原民的觀眾重新認識他們自己的文化——博物的起源、現代科學的形成,以及這些制度背後的種族殖民歷史。

「唯有正視這些根源,我們才有可能在未來真正改變這些制度。」

這也讓「返還」不再只是原住民族與博物館、政府之間的法律問題,雖然美國有法律要求相關機構歸還祖先遺骸,但札克認為,光是法律本身仍然不足以真正解決問題,更重要的是去建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進而拓展彼此理解世界的方式。當非原民的人們開始願意從原住民的觀點看待返還運動時,不僅能夠促進此運動的發生,也能在這個過程中重新理解自己的祖先與所身處的這個世界。

|讓拍攝以信任建立的速度前進 

如果說返還是一個漫長的過程,那麼這部電影本身也是如此,札克說道他希望電影拍攝能夠「以信任建立的速度前進」(move at the speed of trust)。

在決定拍攝之後,團隊首先拜訪所有投入返還工作的部落專家,除了和他們分享過去的作品、接受指教和建議之外,雙方也一同制定了一套拍攝原則與界線,而他們共同建立的第一條原則,就是絕不拍攝祖先、不讓祖先入鏡,也不以任何方式再現祖先。札克提到,傳統上的美國紀錄片經常強調執行效率,如何快速且有效地從受訪者身上取得資訊,而這點卻恰恰和他們的傳統背道而馳。在阿尼希納貝族的文化裡,知識並不是可以被「提取」的東西,而是必須透過時間、共同經驗和實際付出,一點一滴建立而起。

因此他們決定將這種理念落實在訪談上,比起一般意義上的採訪,團隊更願意投注時間去建立一場真正的對話,這場交流可能長至六、七個小時,沒有預設的終點,也不追尋既定的答案,由受訪者帶領談話,反過來引導整個拍攝方向,這讓「信任」更進一步成為電影本體的創作方法。

|屬於阿尼希納貝族的電影

而這樣的拍攝方式,也延伸出札克長久以來對於「何謂真正屬於阿尼希納貝的電影」的思考,他希望自己的電影之所以成為阿尼希納貝的電影不只是因為內容談論的是相關的故事,而是電影本身的形式——也就是電影語言、電影的敘事方式——都能夠展現阿尼希納貝族的世界觀。

因此在《帶祖靈回家》裡,札克讓傳統文化中的「螺旋式時間」不再是一種無形的概念,而是透過近似工程圖的方式呈現,讓習慣依靠事實、數據與實證理解世界的人,能夠找到進入這套世界觀的入口;另一方面也讓其以藝術的方式擴散成滿天星辰、化為森林,讓觀眾不只是理解,更能真正有所感受,進而踏入阿尼希納貝族的世界觀當中。

|返還是整個社群共同經歷的療癒

有一位社工背景的觀眾問及:「在返還漫長等待的過程中,是否有人去處理抑或是接住族人的情緒?」札克說明到片中的 MACPRA 聯盟由十二個部落共同組成,讓原本被機構分散處理的部落放下以往的爭都共同合作,提高返還成功的可能性。另一方面聯盟內的長者也能夠傳遞知識,教導族人如何在返還工作當中照顧自己的精神與靈性。

祖靈遺骸在機構中被收藏數百年,空間本身就乘載著沈重的歷史與靈性重量,返還工作者除了要面對自身與族群的歷史創傷,當大量祖先被一次性接回時,也必須負擔後續的歸還作業,很多時候祖先的身份和來歷甚至是未知的狀態,而這也使返還成為一項需要長時間投入,也具有巨大精神負荷的工作。

因此,聯盟的建立、長者所帶領的儀式與部落的共同支持就成為一股重要的力量,幫助返還作業順利完成,而過程中也能帶來不只是個人的,而是一整個社群共同經歷的療癒。

|電影所帶回之物

座談最後的問答中,話題從「如何把祖先帶回家」走向更大的疑問: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回家」?

亞當分享到,於加州一個部落的放映活動之前,該部落才剛從哈佛大學取回一千多具祖先遺骸。對他而言,這部電影只是整個返還運動的一個部分,訴求已經在世界各地逐漸展開,他希望能夠透過作品串連世界各地得原住民族彼此合作,即使面對不同的法律制度與政府,只要團結起來,就能形成非常強大的力量。

「這原本就是你們的土地,你們不應該還得向別人請求,把屬於自己的東西歸還給自己。」

而返還也不只是將祖先的遺骸送回土地,更是重新恢復人們與土地間的關係,透過《帶祖靈回家》這部作品,重塑對於世界的理解和不同事物間的關係性。

札克引用了片中一位返還工作者說過的一句話:「這不一定非得是『我對你』;你也可以成為『我們』。」他提到,或許這正是整個祖靈返還運動最重要、也最深層的工作——它真正要改變的,不只是制度,而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以及如何共同成為一個「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