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花蓮影音學堂【在場的人:紀錄片工作坊】紀錄片後製剪輯與實務、初剪討論:段佩瑤、王振宇
日期|2026.07.19(日)10:00-17:00
講師|段佩瑤、王振宇
側記撰寫|蔡沐安、鄒依桐 攝影|林炘潔
本週【在場的人:紀錄片工作坊】邀請剪接師段佩瑤擔任上午課堂講師,帶領學員走往作品完成前的最後一里路。面對龐大的拍攝素材,剪接不只是將畫面排列組合,更是一場重新理解故事的過程。課程以實務經驗為主軸,從素材整理、敘事建立到內容取捨與畫面留白,引導學員思考如何在繁雜的影像之中尋找故事的核心,並讓作品在一次次選擇中逐漸顯現樣貌。
|秩序之後,才有創作
紀錄片是一種跨度時間長、素材量龐大的表達形式,每一段影像、每一段訪談、每一次的靈光乍現都可能成為故事的重要線索。剪輯階段,不同版本會因創作靈感而持續生成,也隨著新的想法與討論反覆修訂,若沒有完善的管理方式,很容易發生素材混亂、檔案遺失、重複使用等狀況。段佩瑤剪接師提到,學員們可以透過場記、大意稿、資料影像等方式區分和整理素材:整理的不只是檔案,還有我們對素材的理解與敘事思路。當檔案有了秩序,創作者便只需要進入創作的感覺,把心力留給創作本身;團隊合作有了共同的語言,讓每一次剪接都能更專注於故事,而不再迷失於龐雜的素材之中。
|紀錄片的骨與血肉
一部紀錄片從來不是素材的堆砌,而是一道慢慢生長、逐漸成形的痕跡。段佩瑤剪接師以骨架比擬人物訪談,人物訪談撐起故事的架構,以最直接的語言與影像確立敘事的輪廓;事件則豐厚其血肉,一層層覆蓋其上,使影像逐漸豐滿;牽引情緒流動的血液則是配樂,賦予原本靜默的素材生命。
「影像是時間的產物,觀眾是因著你提供的聲音和影像走下去。」
段佩瑤剪接師以一部紀錄蔣經國時代與鄭南榕出殯時詹益樺自焚的片段為例,從只有人物訪談的初剪,到加入歷史影像補足時代脈絡,最後再以字幕、配樂與節奏完成情緒的鋪陳,使我們看見一部紀錄片是如何一步步走向完整。歷史或許悲傷,配樂卻未必如此。她也以〈農村出事情〉輕快的旋律穿過沉重的歷史影像,使悲傷不只停留在過去,也讓那個時代仍保有流動的呼吸。
|故事開始流動
「編劇的過程像造橋,先浮現橋墩,最後於水上連接成形。」—楊德昌
如果骨架、血肉與血液賦予影像生命,那麼橋墩便決定了生命將走向何方。真正重要的並非一開始就把所有細節填滿,而是先找到支撐故事的節點。編劇會先設定故事的重要橋墩,再逐步鋪陳每一個階段,使故事得以自然向前。音樂的收放、說話情緒的轉換以及不同的銜接方式,都成了引導觀眾前進的節奏。每一個畫面、每一段聲音都有屬於自己的意義,而它們最終扣合的,或許就是創作者真正想傳達的情感。段佩瑤認為剪輯的邏輯也是如此。
藉由替麥當勞剪輯的母親節宣傳片,老師示範故事如何從描寫親情關係開始,逐步發展至母女相見與驚喜環節等重要橋段。這些關鍵節點正是故事的橋墩,確立重要的位置後再由畫面、音樂與情緒將彼此串連起來,讓觀眾能順著敘事一路走向故事的高潮。
|沉默,也是畫面
段佩瑤剪接師形容,影像就如同詩詞一般,適時留白能賦予作品更多餘韻。課程中則以一部訪談侯孝賢身邊人物的作品作為示範,片中受訪者停頓思考的畫面,也是表演的一部分。在尚未開口之前,那段沉默與思索,便已成為影像最耐人尋味的留白。而對於田野素材豐富的作品,則會順著素材最直觀的感受鋪陳,呈現當下的情境與氛圍,保留畫面的一致性與情緒。她也與學員分享,影片的敘事方向多半會依循被攝者的想法與理念發展;當被攝者的談話較為跳躍時,也能透過剪輯重新組織成一段對話,使不熟悉背景的觀眾更容易理解,也補足內容中的空缺。
|每一次剪去,都是一次留下
在最後的作品誕生前,還有一場場剪與留的抉擇。段佩瑤剪接師認為,剪接中重要的核心在於「取捨」。對於一個主題真正走進與建立關係時,也要開始面對各種遺憾。諸如被攝者拒絕拍攝、人物離世,或者已經錯過的事件不可能再次發生。正因為無法完整保留所有素材,剪接才顯得重要。「剪」掉,透過剪的過程整理出想表達的內容,如何協調素材與創作者內心的表達,是所有創作者都會面對的課題。越到剪接後期越需要學會抽離,學習保持平衡與距離,站在觀眾的角度思考與觀看。
很多導演或許窮盡一生,只為反覆凝視同一個主題。當一件事情被真正說好時,它便不再侷限於自身,而能延伸出與萬物的關聯,讓每一位觀眾都在其中尋得屬於自己的共鳴。段佩瑤剪接師談及婁燁的作品,認為當愛情被描繪得足夠深刻時,它便不再只是愛情。當創作者在一次次的取捨後仍選擇留下的核心,其得以超越題材本身,在不同的人心中留下迴響。而每一位走進故事的人,也都會帶著屬於自己的理解離開。
|在剪輯中重新觀看:分組討論
下午分組課程,振宇老師帶領學員「紙上剪接」,將素材分門別類寫下,並透過移動便條紙、拼接,用這樣的方式感受素材與素材間拼接剪輯出來的效果,並再度做出調整。這樣的方式有助於創作者從大量的素材中理出頭緒,以整體而非單個的呈現方式瀏覽。
段佩瑤老師則從學員現有的影像出發,反覆提醒,素材中的事件、人物與情緒並不會自動形成敘事。創作者必須回到拍攝動機、人物關係與當時的處境,釐清影像彼此為何相關,再決定作品要從哪個位置展開。
真實人生往往混雜而反覆,未必符合線性的故事結構。人物的行動除了對外說明的理由,也可能藏有更私密的生命經驗;看似普通的歌友會、返鄉旅程或家庭對話,也可能牽動世代、身分與關係。剪輯不是將人物套進既定框架,反而透過重看、分類與篩選,辨認素材中的差異,讓人物保留原本的複雜性。
當影像進入作品,創作者還必須替觀眾安排理解的路徑。第一人稱視角雖帶來臨場感,卻也可能缺少場域與背景;強烈情緒若沒有前段脈絡,也難以被觀眾承接。時間、空間、人物關係與事件資訊,都需要在適當的位置逐步鋪陳。旁白、黑畫面、聲畫分離、動畫或日常空景,並非單純補足素材,而是作品觀看人物與世界的方法。
拍攝家人時,創作者的情緒與位置更難被隱藏。對人物的同理、委屈或悲傷都可以留在創作裡,但也需要理解這些感受來自誰,以及拍攝行動如何改變彼此的關係。一次次回看素材,創作者重新認識被攝者,也重新辨認自己的立場。剪輯因此不只是排列影像,而是在有限篇幅中,逐步建立對人物、關係與自身的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