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島嶼縮影|《當雨水再次降下》理新・哈魯蔚 Lisin Haluwey、連晨軿 Kawah Ume

【側記】島嶼縮影|《當雨水再次降下》理新・哈魯蔚 Lisin Haluwey、連晨軿 Kawah Ume

日期|2026.07.18(六)14:00

映後座談|理新・哈魯蔚 Lisin Haluwey、連晨軿 Kawah Ume

側記撰寫|謝沛蓉  攝影|林炘潔

 

|洪災前的馬太鞍

《當雨水再次降下》為觀眾呈現馬太鞍洪災之前部落的興盛景象,也因此,連晨軿 Kawah Ume導演提及,今年放映時,部落居民倍感慨嘆,甚至不忍心再看一次,怕觸景傷情。理新・哈魯蔚 Lisin Haluwey導演表示,災區重建的議題多半由地主與政府協調工程,災民參與討論的空間相對缺失。「其實重建是很複雜的事情,我覺得災民在的位置是比較沒有權力的。」連導演補充,部落居民從四百年前就與河流共生,時常跟著河流遷移居所,現代化工程與社會體系卻致使河流水道緊縮、居住空間受限,造成河流緊縮而釀災,居民的命運卻掌握在政府手中。「這不是我們有沒有去爭取的問題,而是我們的未來一直在被決定。」

談及洪災,連導演也提到拍攝時,馬太鞍部落剛誕生的新年齡階層——Ma’orad,其名的涵義為「雨水」。「要放這部片就遇到下雨,包括別人邀請放映的時候都很容易碰到下雨,我也不好說是不是這個片子就是要帶雨過來。」導演也提到,年齡階層所使用的名字會循環使用,當一個階層內的成員都過世後,才會將名字傳給新的階層,消失與新生並存,「不用害怕它會消失,會有新的人來承接這個名字。」Lisin導演說。

|復振過程中的創新與窒礙

Lisin導演說明,自從Ilisin(豐年祭)在國民政府來台後被禁止三十多年後,許多文化知識、儀式與禁忌都已流失,直到民國六十年代,透過軍人聯誼的模式,才有了復振的契機,也因此增加許多娛樂性與聯誼性的活動。同時,晚婚與少子化趨勢,使得傳統由已婚婦女組成的階層人數減少,部落耆老因此決定開放讓未婚女性參加年齡階層。連導演補充,在一些小部落人員較少的情況下,限於男性參加的事務也會讓女性參與。「沒有新的年輕人,如果你Patakos(報訊息)只有三個人去,好像場面不夠好看,有時候還要連阿公阿嬤都下來了。」雖然與原有的文化脈絡不同,但馬太鞍部落開放女性參與階層的選擇,也使得其他面臨同樣問題的部落得到新的解方。「新的階層有很多文化性的再生與改變。」

有觀眾問及Ilisin開始前的Patakos儀式範圍,Lisin導演解釋,馬太鞍部落通常會以生活在花蓮、有血緣關係的部落為主要前往Patakos的地點。她風趣地說道:「我們過去都看到要去縣政府、縣議會、鄉公所等等機構Patakos,今年都不去了,只去部落、有血緣關係的部落。」連導演則補充,因公部門會給予部落補助,通常在Patakos時都會前往公部門公關:「我們部落的人也搞不清楚,到底這是給我們的恩惠,還是(這本來是)文化上被洗清(的補償),(所以才)協助你、補助你辦?很難講文化裡面沒有政治,不可能說沒有關係。」

|年齡階層的運作模式

有觀眾提問到階層之間敬禮的手勢,Lisin導演解釋,每個階層會在部落執政五年,於執政期間只要通過耆老首肯,便能夠推動自己想要執行的事務,其中也包括片中出現的獨特、類似軍禮手勢的敬禮方式。Lisin導演補充,會出現類似軍禮手勢的敬禮可能與民國六十年代,部落透過軍人聯誼復振Ilisin的淵源有關。連導演則說明,國民政府來台後迅速開啟戒嚴時代,部落也因此無法組成當時的年齡階層;直到復振過後,族人才再次透過年齡階層團聚。「年齡階層組織對阿美族來說是很大的文化社會組織體系。如果沒有年齡階層組織,你沒辦法再招集大家做任何事情。」這便是馬太鞍發生洪災時,自救會能夠迅速組織並行動的原因。

Lisin導演也認同,她近一步補充,馬太鞍部落五年一階的年齡階層是後期發展出的分類方式。在過去,部落為了保衛家園,可能會有傷亡的可能性,因此不會將同家的兄弟安排在同一階層中;現代則是為了易於管理,才改為五年次一個階層。想要加入階層的孩子,無論是在部落還是在都市長大,皆可至既有階層中推舉出的會長家中報名。「就算你只有十八分之一(的血統也可以參加),因為現在少子化,在部落長大的小孩沒有那麼多了。」

|宗教對文化傳承的影響

Lisin導演說明,有些部落成員為天主教,認為參與階層是違反教義,也會阻止他們的小孩參加。過去主持復振的人與長老教會的牧師協調,教會同意Ilisin再次舉辦的條件裡,其中一項便是禁止祭拜祖先與相關的儀式,Ilisin才會從娛樂性質較高的模式開始。「其實教會抵制的方式很多,像是說我們的人都不參加Ilisin,用人數掌握權力。」Lisin導演補充,馬太鞍洪災過後,還聽過長老教會認為是部落復振了儀式,才被神所懲罰。但她也解釋脈絡,或許是西方一神信仰認為傳統文化不夠現代。但新世代的年輕人並沒有卻步,也勇於追求自我認同,「會聽到(年輕人)說:『不要告訴阿媽說我去參加階層。』去規避老人家。」

連導演說明,《當雨水再次降下》是為了讓大家知道歷史的來龍去脈,她打算在第二部影片再深入歷史事件做說明,她表示,其實部落中的人也並不是很清楚過往的歷史,連曾經中斷過Ilisin都不知情。連導演說到2018年,馬太鞍部落復振迎靈儀式並搭建祖靈屋時,也受到很大的反彈。Lisin導演解釋,信仰儀式的復振是透過一位曾與馬太鞍祭師學習的長輩學習。祭師為家族傳承制度,家族中本來就有施行儀式的人,才會產出下一代或是隔代。目前部落中已有五、六個家族傳承體質的年輕人正在學習、逐漸能夠獨當一面,其中也包括Lisin導演的弟弟。

信仰儀式被禁止,最早能追溯到日治時期。但曾經歷日本統治的長輩大多已仙逝,這也導致史料蒐集的困難。連導演說明:「日本人禁止獵人頭,也禁止我們的儀式,把法器都收集在納骨碑,埋起來。我覺得那是一個很大的破壞。後面基督教只是維持禁止這件事情。維持了幾十年就有點難以回復了。」但談及未來,連導演抱有希望。因為馬太鞍幅員廣大,對周遭部落有相對大的影響力。若馬太鞍能有突破性的改變,周圍的部落也會跟著改變,這是兩位導演都期待的地方。

|從當下放眼未來:如何守住文化認同

在座談最後,主持人問及兩位導演如何看待近期花蓮縣政府舉辦的「聯合豐年節」事件。Lisin導演表示,最初復振時,Ilisin(豐年祭)的神聖性與儀式性都被抹除,導致樂舞已被嚴重娛樂化,卻同時為當時的長輩們帶來矛盾的心態:「人家消費你,但你又覺得我被人家看到——我以前都沒被看到,我現在被人家看到了,覺得很棒。」她曾目睹許多陸客前往部落觀賞樂舞,不禁納悶:「到底是要跳給誰看?其實會有很不舒服的感覺。」過去,前花蓮縣長傅崑萁與中國廣西姊妹市交流,攜對岸官員前往部落,卻沒有先行通知,還要求部落進行樂舞「表演」,引來部落年輕人的群起反抗。

連導演則說,片中出現的「千人聯合豐年節」,就是現今「豐年節」的起源。山地觀光化久而久之讓大眾、甚至部落也混淆了娛樂與儀式的界線,將傳統文化當作獵奇的事物觀賞。她強調,其實儀式前兩天的舞蹈是寧靜型的,希望大家尊重他人文化,保持肅靜。她也補充,Malikoda(大會舞)其實是祭舞,還未復振時,一定曾有很多走不掉的靈魂,無法區分人界或是靈界,困在空間之中。直到Kakita’an(祖祠)和祭師復振,才施行私下的迎靈跟送靈,以保持儀式的完整。雖然在大會的時候沒有人發現或是很多人禁止,但堅持信仰的人便會做好迎靈與儀式結束後最後一天的送靈,讓部落越來越好,避免人員遇上疾病或厄運。

觀眾、主持人與導演們的對談,皆加深了彼此對這部片、乃至阿美族群的理解,有觀眾認為,認清自己的身分,並維護自己的文化,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兩位導演為觀眾帶來易於親近且充滿溫暖與希望的影片,希望在未來,還能創造更多不同族群對談的機會。就如《當雨水再次降下》的原文片名:Ma’orad haca(意為又一次下雨)的多重意涵般,每個當下都將成為一個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