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鐵電熱映|《失樂園》蔡銀娟
日期|2026.06.16(二)18:30
映後座談|蔡銀娟導演
側記撰寫|蔡沐安 攝影|Mumu Kao
墜落,未必發生在一瞬之間。
《失樂園》以安置機構為背景,描繪兒少在創傷、霸凌與家庭失能之下的成長處境。電影中的每個角色,都在各自的人生裡經歷著不同程度的失落與掙扎。有人幸運地被接住,有人則在一次次傷害之中逐漸迷失方向。而當我們看見這些故事時,看見的或許不只是個人的命運,更是那些藏身於制度縫隙中的傷痕。蔡銀娟導演大膽地談論社會議題,引領觀眾感受縫隙中無數反覆撕裂又結痂的傷口。
|廢墟少年
台灣有一群少年隱沒在社會邊緣,被政府和世界遺忘。他們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與家庭,多數人因家庭貧困、親人重病或家人入獄而命運波折坎坷。電影的起點來自於《報導者》2017年所推出的《廢墟少年》專題。當時育幼院接連爆出的霸凌事件促使蔡銀娟導演開始關注兒少在安置機構的處境。「廢墟少年」所指的從來不是孩子本身,而是那些逐漸崩塌的成長環境。當原生家庭無法提供支持,社會安全網又出現裂縫,孩子只能在破碎與失落之中尋找生存的方法。《失樂園》延續了《廢墟少年》所關注的核心命題,將鏡頭從紀錄報導轉向劇情電影,試圖讓觀眾看見新聞事件背後那些被忽略的生命故事,以及創傷如何影響一個人的成長與選擇。
|看不見的社工
蔡銀娟導演實際走訪了不同的社會機構,傾聽有關社工、替代役男、育幼院等等不同聲音,同時也前往育幼院蹲點,和工作人員一起住過輪班寢室。在育幼院工作的社工其實有點類似單親家長,負責孩子的生活起居之外還要寫個案報告紀錄,至多時甚至是數十個孩子。她也點出,育幼院真正的需求並非物資,而是照顧孩童的第一線人力。許多企業在捐贈時會限定僅能用在孩子身上,無法用於單位聘請社工,使得機構即便獲得資源挹注,仍難以改善人力不足的核心問題。
蔡銀娟導演也提及,片中的故事多從不同角色的視角展開拍攝。電影中的社工蔡仁興並非上帝,他的所見所聞也無法涵蓋一切,無法察覺育幼院發生的大小事。當社工滿懷熱忱地進入職場,卻可能因人力不足、薪資過低以及缺乏社會大眾理解等因素,面臨極高的流動率。而安置機構所接收的孩子,生命經歷可能更為複雜與殘酷,很多時候我們該如何與他建立聯繫?又該如何接住下墜的他?觀眾也分享了自己曾在矯正機關工作的經歷,同儕之間甚至會流傳一種「手冊」,記錄面對不同心理師時該如何回應等。而這些面向,恰恰反映出受助者對專業關係的防備及不信任。當第一線工作者疲於奔命,而受傷的孩子也難以輕易交付信任,許多問題便只能被反覆處理,卻始終難以真正觸及根源。
|迷失方向的樂園
失樂園一詞源自於西方經典,意指「失去樂園、天使墜落」之地,又名人類墜落的起源。而電影中那些懵懂的身影,原本善良的人是否可能墜落成迫害他人的惡魔?又是否可能在一次次創傷與失落之中逐漸迷失方向,最終成為傷害他人的人?電影中描述了兩種受創兒童成長後截然不同的一生:在墜落之際被接住的YANG,離院後開啟了追求平凡安穩的生活挑戰;一再下墜的大熊,逐漸在憤怒與恐懼之中崩解,最終被困在自己無法逃離的深淵裡。
蔡銀娟導演也回應觀眾,對第一線工作者而言,困難的不只是理解孩子的經歷,更是在無法確認真相的情況下,仍必須持續陪伴與建立信任。工作者自己也可能會因為個案的作為而陷入迷惘與自責,甚至開始懷疑自己究竟是在改變孩子的人生,還是在不斷填補制度留下的缺口。
|光影之間的安全距離
由於電影情節涉及性侵、霸凌與心理創傷等沈重議題,蔡銀娟導演分享,劇組在拍攝過程中特別安排了諮商溝通與親密指導,共同協助演員進行表演。親密指導不只是協助演員完成演出,更重要的是建立明確的界線與共識,確保每位表演者都能在安全且受尊重的環境下工作;而諮商溝通則在演員進入角色的過程中,適時提供心理支持與陪伴。當我們用電影來訴說傷害時,如何避免二次傷害也是創作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失樂園》中多數角色都背負著沉重且難以言說的傷口,演員必須要嘗試靠近並體會角色的生命經驗,才能把痛苦和情緒呈現的更加真實。而在貼近創傷的同時,如何照顧表演者自身的感受與狀態,也成為創作過程中同樣重要的課題。
|當電影成為社會的一面鏡子
蔡銀娟導演分享,台灣觀眾觀看議題性電影的意願不高,而許多強調性侵或性霸凌的片,在宣傳期常會以其他特點包裝,例如卓立導演的《她和她和她》,採用的就是懸疑片的包裝手法。主持人也談及韓國所拍攝的社會電影《熔爐》。《熔爐》的問世促使韓國修法,改善了現行法律漏洞及修改對加害人的追訴期,在當地造成很正面的迴響。回到《失樂園》,蔡銀娟導演所談的是機構本身的結構議題,除了性侵也包含霸凌,更是拍出了安置機構人力不足的困境。
電影中透過畫面和空間闡述了兩種不同人力資源下的安置機構。但無論是人力資源完善者,亦或是人手不足的育幼院,都會出現性侵或霸凌的問題。而台灣社會在近幾年的發展下,越來越多社會案件開始進入群眾視野。當這些隱沒在角落、塵封已久的真實處境曝曬在人們眼下,我們又該如何面對?或許無法給出一個十全的答案,但當我們開始看見與關注,藏身在制度縫隙中無數積累的傷痕,才有機會撥雲見日,真正的改變才有機會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