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誰來電影院 ——馬翊航|《南國再見,南國》車在什麼地方停下來?
日期|2026.06.13(六)14:00
映後座談|馬翊航
側記撰寫|蔡沐安 攝影|鄭巧筠
本場放映侯孝賢導演的經典作品《南國再見,南國》。馬翊航老師從電影中的長鏡頭語言、台灣早期的黑道文化以及男性間的同性情誼等不同角度切入分享,帶領觀眾看見電影更深層的意涵,也呈現出台灣多元文化下豐富而鮮明的樣貌。透過電影,我們得以與過去的時代對話,重新理解那些曾真實存在的人與故事。
|為什麼是《南國再見,南國》?
「我覺得《南國再見,南國》並不是最貼近自身特質的作品」馬翊航老師幽默地表示。雖然在性別或美學的光譜上不完全契合,但自己依然能夠從中獲得渴慕之情。
鐵道電影院的前身曾為舊花蓮火車站總部,馬翊航老師以「車在什麼地方停下來?」作為映後分享的切入點,而片中角色不斷搭車、騎車、移動,彷彿始終朝向某個目標前進,卻又不斷在現實裡受阻。電影結尾車子失控衝進綠油油的稻田裡,也讓原本可能走向英雄式結局的尾端,轉化成一種對人生失控與無力感的幽默注解。片中的交通工具不斷向前行駛,但角色的人生卻未必因此獲得出口。移動與停留之間的矛盾,也成為電影反覆探問的命題。
|男性之間曖昧而複雜的情感
相較於兩性之間的互動議題,同性相處間的千絲萬縷也十分有趣。馬翊航老師分享到,男性之間的社交結盟,有時不只是朋友或兄弟情誼,也可能包含某種難以明說的嚮往與情感流動。
片中的男性角色看似總在談生意、處理事情、維持面子與秩序,但他們之間的關係其實充滿拉扯。那些互相照顧、彼此牽連,甚至一起失控的時刻,讓電影不只是單純歌頌男性情誼,而是讓觀眾看見陽剛世界底下更複雜的情感結構。除了《南國再見,南國》之外,在「男性之間」的主題別有著墨的作品中,他推薦大家觀影《校園敢死隊》。有時在同性之間的情感張力下,異性反而會成為被弱化的一方;而同性之間複雜且無法言喻的牽引,更是一場靈魂綻放的火光。
|侯孝賢的色彩與長鏡頭語言
侯孝賢導演的作品鮮少以強烈的戲劇衝突或暴力場面推動情節,而是透過固定機位、長鏡頭,以及人物之間細膩的互動與秩序,緩緩鋪陳故事。馬翊航老師也分享了運用長鏡頭的電影,如《永遠的一天》。說明長鏡頭不只是技術上的選擇,更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
當觀眾面對這樣的影像時,往往會進入屬於自己的「精神時光屋」。在電影既定的節奏之外,視線與思緒得以自由流動,從畫面中的細節延伸出獨一無二的感受與想像。片中著名的騎車長鏡頭便是如此。鏡頭持續向前推進,人物與風景緩慢流動,而每位觀眾也會因不同的生命經驗與觀看視角,發展出各自獨特的理解與聯想。
一位觀眾提及自己在電影中所見的綠色與紅色濾鏡的視角轉換,馬翊航老師也描述了侯孝賢電影中色調切換的應用,如《好男好女》的黑白回憶與彩色現實的對比。而《南國再見,南國》也是侯孝賢電影中的一次風格的轉捩點,紅綠濾鏡也延展至主角的代表視角,如小包開車的綠色和林強視角的紅色。透過紅綠濾鏡的切換,搭配聽覺和視覺感受的交錯,讓觀眾得以短暫進入角色的感官世界,從他們的視角重新觀看眼前的現實。
|屬於台灣的九零年代
電影主軸聚焦於黑道人物,但隱藏背後的是90年代台灣經濟起飛後的迷惘與失落。每個人都在談生意、談發財、談未來,卻始終抓不著正軌。故事中也隱約呈現出政治、黑道及地方勢力交錯的社會樣貌。
「那是一個機會很多,但不知道該往哪裡去的台灣。」
在那個年代,人們相信只要抓住機會便能翻身。有人想開餐廳、有人想做生意賣豬、有人準備移民美國發展。現場觀眾也分享,90年代台灣正是處於社會快速變動的時期,如同《南國再見,南國》般形成一種生機蓬勃又黯然神傷的時代氛圍。而導演侯孝賢所記錄的台灣十分寫實,更為電影蒙上一層時代的陰影。
馬翊航老師也分享了自己的童年趣事。他曾經在小學走路回家時偷跑去打電動,被「很有江湖味的人」綁走,最後還被發了一瓶蜜豆奶的荒謬回憶。從他的年少時期,也得以窺探台灣社會在檯面下暗暗湧動的黑道風氣,看見霓虹燈下無數尚未停靠的人生。
|和過去的台灣對話
電影記錄了90年代街頭充斥的傳統帆布與霓虹燈管招牌,雜貨店、檳榔攤與茶室等等皆保留了當時特有的俗豔配色及字體。當我們今日重新觀看時,那些畫面不僅是故事背景,也成為理解過去時代的重要線索。透過電影,我們得以重新窺見千禧年前正在動盪的台灣。有人眼底印出懷舊,有人覺得荒謬至極,也有人從中辨認出自己曾經生活過的痕跡。電影因此不只是保存了過去,也讓不同世代的觀眾得以與過去對話,如同一汪深潭,在影像之中倒映那些曾真實存在的人、關係和時代。
馬翊航老師也談及電影中反覆出現的風景。無論是行駛過鐵道的火車、閃爍亮光的霓虹燈,更是人物縱橫交錯穿梭的街道與鄉鎮,它們都與角色的處境緊密相連。當角色在電影中移動時,風景也在時代洪流之中緩緩流動。那些看似平凡的街景與路途,映照著人們對未來的期待、徬徨與不確定性。透過侯孝賢不變的長鏡頭,台灣不再只是故事發生的場域,而是成為電影敘事的一部分,在人物與時代之間緩緩展開。如同片中不斷前行的列車,人們也在時代之間尋找下一個停靠站。
|電影也是一種過生活的方式
在座談的最後,馬翊航老師也下了一個主題—過生活。他認為《南國再見,南國》並非一部教人如何成功致富、發大財的電影,而是描繪人物在人生岔路上的漂流與碰撞,細膩勾勒出屬於一個時代的生活痕跡。
電影不只是記錄故事,更像是一份時代特有的生活檔案,保存著人們如何抉擇,以及如何與自己的處境共存。透過觀看《南國再見,南國》,我們不只是回望90年代的台灣,也在那些人物與風景之中,看見不同世代共同經歷的迷惘與渴望。電影所留下的,或許不只是答案,而是一個持續思考生活的機會。
台灣的歷史也會如同火車一般繼續行駛下去,我們會在哪停下、上車以及掉進田裡,這些或許都是秩序之外,獨屬於這個時代的紅綠濾鏡罷了。《南國再見,南國》的觀眾也會帶著這個時代的殘影,在流動的風景下駛向搖擺的未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