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花蓮影音學堂【在場的人:紀錄片工作坊】淺談紀錄片發展與影像美學:林木材
日期|2026.06.13(六)10:00-12:00
講者|林木材老師
側記撰寫|鄒依桐 攝影|林炘潔
2026花蓮影音學堂【在場的人:紀錄片工作坊】邀請多位影像、紀錄片工作者,從創作、田野工作、觀看方法到實務經驗,帶領學員從中更深刻地思考何為紀錄片,並將所學實踐在自身創作中。
首堂課程由電影文字工作者林木材主講「淺談紀錄片發展與影像美學」,從紀錄片的定義出發,回顧發展脈絡,並透過不同時期的作品案例,討論紀錄片中的真實、觀看與創作者介入等議題。
|什麼是紀錄片?
「最近看了哪些紀錄片?」
課程伊始,林木材從一個看似簡單的問題出發。隨著學員分享近期看過的作品,討論也逐漸回到最根本的提問:究竟什麼是紀錄片?
談到紀錄片定義時,林木材引用紀錄片先驅John Grierson於1926年提出的經典觀點——紀錄片是「對真實事件進行創意性的處理」。然而,課程並未停留在定義本身,透過不同作品與案例,持續追問其中的「真實」究竟指的是什麼。
|牆上的蒼蠅;鏡頭裡的創作者
談到紀錄片中的真實,課程接著介紹1960年代興起的兩種重要創作方法——直接電影(Direct Cinema)與真實電影(Cinema Verité)。一個主張攝影機應如同「牆上的蒼蠅」,盡可能不介入現場;另一個則認為創作者的參與本身就是現實的一部分。兩種看似相近的創作方法,背後其實代表著對「真實」截然不同的理解。
比起急著給出答案,林木材希望透過提問與討論,引導學員重新思考紀錄片與現實之間的距離。當攝影機開始拍攝、開始選擇、開始剪接時,影像所呈現的,究竟是真實本身,還是創作者觀看世界的方式?這個問題,也成為整堂課不斷反覆出現的核心。
課堂上播放了《金屬與憂鬱的國度》、《絕對清醒》等作品片段。從計程車司機介紹自己的車,到失眠者在夜裡翻來覆去的身影,不同作品也呈現出紀錄片創作者面對真實時的不同選擇。他提到,紀錄片中的真實從來不是單純地將現實複製下來。當鏡頭決定拍攝什麼、不拍攝什麼,當創作者開始剪接與組織素材時,一種新的敘事也正在形成。
課堂中有學員好奇提問:「如果作品裡使用別人的影片或照片,會不會有版權問題?」他分享,許多創作者會透過檔案影像、公開素材或歷史照片進行創作,而這些素材進入作品之後,也會產生新的意義與觀看方式。
從《二十萬亡靈》運用廣島原爆後留下的大量照片,到不同時期創作者對歷史影像的重新詮釋,紀錄片不只記錄當下,也不斷與過去展開對話。
|如果沒有攝影機,還算是紀錄片嗎?
當大家逐漸熟悉紀錄片的傳統形式後,接著播放了幾部近年的特殊作品。
其中最令學員印象深刻的,或許是《末日小隊請登入》。整部作品都發生在線上遊戲世界裡。導演透過遊戲角色進入虛擬空間,與來自不同地方的玩家互動、訪談。畫面中看不見真實街景,也沒有傳統意義上的拍攝現場,卻記錄下疫情期間另一種真實存在的生活樣貌;另一部《馬德里回憶》則以Google街景影像為主要素材,導演透過螢幕上的街景畫面與旁白敘事,重新拼湊個人生命經驗與城市記憶。
如果畫面來自遊戲世界或Google街景,紀錄片中的「真實」又該如何理解?
對於這些問題,林木材並未試圖劃出明確界線。相反地,他透過不同作品不斷提醒大家,紀錄片本身就是一個持續變動的概念。從電影誕生之初的火車進站,到今日的虛擬世界與桌面電影,創作形式不斷改變,但創作者如何觀看世界、如何理解真實,始終是紀錄片最核心的命題。
|我們的紀錄,在臺灣
課程來到第二部分,林木材帶領學員將目光拉回臺灣。
由陳耀圻於1967年完成的《劉必稼》,記錄了一位來到臺灣的外省老兵,鏡頭跟著他工作、生活,也記錄下他對故鄉的思念。他特別提到,當主角走出花蓮車站時,鏡頭刻意拍下街道上以中國城市命名的餐館、商店與招牌。對當時無法返鄉的人而言,那些熟悉的地名成為一種特殊的鄉愁,也讓片中人物的生命經驗與時代背景彼此交疊。在當時以政治宣傳片為主流的環境下,《劉必稼》將鏡頭對準一位普通人的生活,讓許多觀眾第一次看見紀錄片能夠如此貼近真實的人與真實的處境。
接著介紹的《芬芳寶島》,則將鏡頭帶往那些不被主流媒體關注的人事物。無論是地方信仰、勞動現場,或是各種土地上的故事,都成為紀錄與觀看的對象,反映出當時臺灣社會對土地、文化與認同的思考。
|從人間雜誌到綠色小組
如果說《芬芳寶島》讓鏡頭開始靠近土地,那麼1980年代之後,紀錄片則逐漸走向更直接的社會現場。《人間雜誌》雖然不是紀錄片作品,卻深深影響了後來臺灣紀錄片的發展。透過大量報導文學與攝影紀錄,其關注弱勢族群、勞工、環境與各種社會議題,許多後來被拍成紀錄片的題材,也都能在雜誌中找到最初的身影。
課堂中播放的《印象之旅》〈礦之旅〉,則記錄了礦工的勞動現場。影片一方面呈現礦工艱困的工作環境,另一方面也反映出當時電視媒體面對社會議題時的限制與取捨。即便作品後來獲得肯定,仍有人質疑為什麼要拍攝那些「殘破的人」。談到這裡,林木材笑著補充,許多今天看來理所當然的題材,在當時其實都不是容易被接受的內容。
而1986年成立的綠色小組,則將鏡頭帶往另一個更靠近街頭的位置。從後勁反五輕運動到520農民運動,綠色小組拍攝了大量社會運動現場,鏡頭跟著群眾穿梭在人群之間,記錄下抗爭、衝突與各種尚未被主流媒體完整呈現的聲音。
與其說這些作品是在記錄歷史,不如說它們本身已經成為歷史的一部分。講師透過多部作品帶領學員回望臺灣紀錄片的發展,看見不同世代的創作者如何透過鏡頭留下屬於那個時代的影像。
|真實與倫理如何拿捏
接著林木材播放紀錄片《九命人》,一名曾遭受體罰的學生撥打電話給過去的老師,試圖重新面對多年來始終留在心中的創傷記憶。兩人的對話持續展開,記憶、立場與感受也在過程中不斷交錯。
隨後有學員提問,如果沒有事先取得對方同意便進行錄音,這樣的做法在紀錄片倫理上是否合適?面對這個疑問,林木材將問題重新拋回現場:「如果導演先取得老師同意,當事人還會這麼說嗎?還有什麼方式可以碰觸到那個狀態?」
他坦言,每個人對倫理的標準都不盡相同,很難用單一答案回應所有作品。然而,當創作者試圖觸碰某些不容易被看見的經驗時,也必須思考自己的方法與目的。《九命人》所呈現的,或許不是事件本身的真相,而是一種心理上的真實。
|紀錄片是一種堆疊
課程接近尾聲,討論從影像再次回到創作本身。有學員提問,紀錄片中的音樂是否會過度引導觀眾情緒。林木材分享,自己其實非常在意創作者如何使用音樂。相較於音樂直接帶動情緒,有時更傾向透過環境聲音或音效來建立作品氛圍。
聲音進入作品之後,都會產生新的意義。無論是音樂、旁白、環境音,甚至是一段歷史影像、一張照片,當它們被放進剪接系統裡,便開始與其他元素產生關係。「紀錄片其實是一種堆疊。」影像與影像之間的排列、聲音與畫面的交會,不同時空素材的組合與重構,最終共同形成觀眾所看見的作品。
從紀錄片的定義出發,到臺灣紀錄片發展脈絡,再到真實與倫理之間的討論,林木材透過不同作品與案例,帶領學員重新理解紀錄片並非單一固定形式,更是一種持續觀看、提問與思考的過程。本次工作坊的第一堂課也圓滿落幕,下午則進入個學員提報作品企劃的環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