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2026國際民族誌影展×行動電影車×中區藝文基地|《河流的親人》陳毅峰
日期|2026.06.06(六)
映後座談|陳毅峰
側記撰寫|簡盈瑄 攝影|張志宏
本次國際民族誌影展,最後一場次來到位於光復的中區藝文基地,並放映《河流的親人》,對應去年發生洪災、近一年後持續學習與水共處的此地脈絡,並邀請東華大學陳毅峰教授與之對談。
《河流的親人》將鏡頭帶往紐西蘭旺加努伊河(Whanganui River),記錄毛利人長年爭取河流法人地位的歷程,也記錄一群來自不同背景的人沿著河流展開的旅程。對陳毅峰而言,《河流的親人》真正有趣的地方或許並不只是河流法人化,而是它讓人開始重新思考:我們究竟如何看待自然?又如何理解自己與土地之間的關係?
|重新接近自然,還是消費自然?
人們離開都市,進入森林、溪流與山海之間,在自然環境裡重新獲得某種久違的平靜。然而當旅程結束之後,又回到原本的生活裡,那些感動究竟留下了什麼?陳毅峰以近年十分常見的企業淨灘活動為例。許多企業帶著員工前往海邊撿拾垃圾,活動結束後拍照、紀錄,再回到原本的工作與消費模式之中。這樣的行動當然具有意義,但若環境問題產生的根源從未被觸碰,那麼一次性的參與是否足以帶來真正改變?
當既有的發展模式不斷製造環境危機,人們開始意識到問題的存在,也開始嘗試尋找不同的生活方式。陳毅峰形容,這有點像一個人生病之後四處尋找藥方。當原本的體系無法提供解答時,人們便會轉向宗教、哲學、環境運動,或是原住民族文化之中尋找新的可能。而《河流的親人》所呈現的,正是這樣一種尋找。它不急著給出答案,而是邀請人們重新感受河流,重新思考自己與環境之間的關係。
|人與自然,從來不只是和諧共生
陳毅峰也分享自己對影片的一些觀察。《河流的親人》描繪的人與自然關係十分動人,但也在某種程度上呈現了一種較為理想化的自然想像。「我們跟環境相處,很多時候不是這麼自然和諧的。」當代社會談論原住民族文化時,經常強調「與自然共生」的價值,彷彿原住民族與自然之間總是維持著和諧平衡的關係。然而實際上,生存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無論是海邊捕魚、山林狩獵,還是採集與耕作,人們都必須依靠長年累積的經驗、體力與智慧,才能從自然環境中獲得維生所需。以漁撈文化為例,出海捕魚從來不是浪漫的海上旅行,而是一場與風浪、天候和海流搏鬥的過程,因此,如果只把原住民族文化理解為「與自然和諧共生」,反而可能忽略那些更真實的生活經驗。
|一部關於河流的電影,卻讓人想起自己的河流
映後交流時,有觀眾提到,自己很喜歡《河流的親人》的敘事方式。在他看來,電影並沒有急著說服觀眾接受某種理念,也沒有提供明確的答案,而更像是一種邀請。片中那些原本彼此陌生的人,因為河流而相遇,一起航行、生活、分享故事,在過程中重新建立與土地及自然的關係。這樣的安排讓她想到,在當代高度資本主義的社會裡,人們往往被工作與效率推著前進,日復一日地運轉,卻很少有機會真正停下腳步,感受自己與環境之間的連結。因此,他認為這部電影更像一顆種子。或許它無法立刻改變什麼,也不一定會讓觀眾走出戲院後馬上投入環境運動,但它能在人心裡留下一些東西。正如近年許多關於森林與自然的紀錄片一樣,重要的不只是知識傳遞,而是讓更多人願意靠近、願意感受,進而重新思考自己與土地之間的關係。
而當主持人拋出「你家附近的河流是哪一條?」這個問題時,也讓不少觀眾開始回望自己的生命經驗。有觀眾分享,自己從小在永和長大,記憶中的新店溪始終存在,卻彷彿與生活保持著距離;後來來到花蓮,馬太鞍溪成為了他生活的一部分。然而直到看完電影後,他才發現,原來每個人的生命裡其實都有一條屬於自己的河流,只是平常很少真正去思考與它之間的關係。他認為,電影最珍貴的地方正在於此——它讓觀眾回到各自的生活之中,重新尋找那條陪伴自己成長的河流。
另一位觀眾則分享,電影讓他想起童年與河水相處的記憶。小時候,家鄉附近的溪流仍保有清澈的樣貌,人們能夠自在地親近河水,甚至是直接飲用溪水。然而多年過去,當他再次回到熟悉的地方時,眼前的河道早已因整治工程與環境改變而失去原本的模樣。河流依然存在,但與人的距離卻變遠了。他感嘆,那種對河流的親近感並不是來自書本或知識,而是來自身體的記憶。只有真正走進河裡、踩踏河床、感受水流從腳邊經過,人才能建立與河流之間最直接的連結。
|名字,是土地留下記憶的方法
另外有觀眾分享在阿美族的海岸地景裡,幾乎每一處礁岩、海灣與潮池都有自己的名字。有些名字來自地形特徵,有些與歷史事件有關,也有些記錄著過去人們採集、漁撈與生活的經驗。對其他人而言,那或許只是海邊的一塊石頭;但對部落居民來說,卻是一段代代相傳的記憶。她帶著孩子們走讀海岸,在長者陪伴下認識地名、聆聽故事,並將六十多個海岸地名整理成一首長達二十多分鐘的歌曲。孩子們記住的不只是名稱。他們記住的是每個名字背後的故事,以及自己與土地之間的關係。「只要一個地方有名字,它就已經是我們的親人了。」
|河流法人化與觀看位置的轉換
有觀眾分享自身家族土地因治水工程被徵收的經驗。她提到,父親家族世代生活在高屏溪下游一帶。國中時,她曾聽家人談起祖父土地被徵收的往事。當年因應治水工程與河川整治需求,政府推動河道截彎取直,徵收沿岸農地。然而在家人的記憶裡,被徵收的往往是農民的土地,而非周邊工廠所佔用的空間。年紀尚小時,她無法理解祖父的不滿與憤怒;直到去年的馬太鞍事件後,才逐漸理解當年家人所面對的是什麼。
因此,在觀看《河流的親人》時,最觸動她的並非河流本身,而是電影所呈現的觀看位置。她認為,這部作品並不是從衝突對抗的角度切入,而是試著站在河流守護者的位置,重新思考人與河流之間的關係。即使片中提及殖民、開發與權力介入的歷史,電影仍然選擇透過生命故事與日常經驗來展開敘事,而非將焦點完全放在對立與抗爭之上。她也分享,前不久參與活動時,眾人圍坐自我介紹,除了姓名之外,更以自己所屬的流域、部落與生活背景來認識彼此。這樣的方式讓她印象深刻。在現代社會裡,人們習慣透過職業、學歷或居住地定義自己;然而當一個人以流域作為自我介紹的起點時,身份認同似乎也有了不同的可能。人不再只是城市中的個體,而是流域、生態與土地關係中的一部分。
針對觀眾提出的河流法人化議題,陳毅峰則進一步回應,法人化並非最終解答,而更像是一種策略性的嘗試。他指出,紐西蘭旺加努伊河取得法人地位,背後歷經數十年的社會運動與法律攻防,並非輕易達成的成果。即使賦予河流法律人格,也不代表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畢竟現行法律體系本身仍建立在現代國家與殖民制度的架構之上,而自然環境是否真能透過法律人格獲得充分保護,仍有許多值得討論之處。然而在當前制度之下,這或許仍是一種值得嘗試的方法。他也提到,臺灣過去曾出現部落法人化的討論,希望賦予部落更多自主權利,但至今推動過程依然困難重重。相較之下,河流法人化同樣面臨法律與制度上的挑戰,需要更長時間的累積與實踐。
討論最後,話題又回到了臺灣的河流。從淡水河流域、新店溪與基隆河,到花蓮溪、木瓜溪等東部河川,陳毅峰認為,《河流的親人》最大的啟發之一,或許正是提醒人們重新認識自己所生活的流域。因為河流從來不只是地圖上的藍色線條。它連結著家族記憶、土地變遷與地方歷史,也記錄著人們如何理解自己與環境之間的關係。當電影帶領觀眾沿著旺加努伊河溯流而上時,也讓許多人開始重新回望腳下那條陪伴自己成長的河流。
|語言消失之後:文化多樣性與生物多樣性
「沒有文化多樣性,幾乎就不會有生物多樣性」,語言不只是溝通工具,更是一種認識世界的方法。當一種語言消失時,失去的不只是詞彙,而是整套理解土地、環境與生活的知識系統。陳毅峰提到,學習族語並不只是背誦數字與日常用語,而是讓語言重新成為能夠思考、討論社會與文化議題的工具。唯有如此,語言才能真正活下來。而語言與土地的關係,也正如影片所呈現的河流一般。如果人們失去描述土地的語言,也可能逐漸失去理解土地的能力。
|改變河流之前,先改變我們看待河流的方式
回到影片核心的河流法人化議題,陳毅峰認為,這項制度未必是最終解答。畢竟法人制度本身仍屬於現代法律體系的一部分,而法律也有其歷史限制。然而,即使如此,河流法人化依然具有重要意義。因為它迫使人們重新思考一個最根本的問題:河流究竟是什麼?如果河流不只是資源,而是一個需要被尊重、被照顧的存在,那麼人們與環境之間的關係是否也會因此改變?或許,真正重要的從來不是一條法律條文,而是人們是否願意持續關心土地,替那些無法發聲的存在發聲。因為河流無法說話、山林也不會替自己辯護。所有改變,終究來自人的選擇。
《河流的親人》真正邀請人們做的,不只是觀看一條遠方的河流。而是在離開影廳之後,重新想起自己生命裡的那條河。並開始思考,該如何與它重新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