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2026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小朋友你今天上學嗎？》尼基塔．斯塔什科維奇、傅可恩
日期｜2026.05.30（六）14:00
映後座談｜尼基塔．斯塔什科維奇（Nikita STASHKEVICH）導演、傅可恩教授
側記撰寫｜簡盈瑄 攝影｜林炘潔
《小朋友你今天上學嗎？》將鏡頭帶往印度南部的偏遠農村，透過女孩安吉莉與幾位學童的處境，細膩呈現當地兒童的受教困境，以及教育如何與家庭、勞動、性別與社會結構緊密交織。電影沒有將焦點放在宏大的制度討論，而是從孩子們每天是否能夠順利走進教室開始，帶領觀眾看見教育背後更複雜的現實困境。
映後座談邀請東華大學傅可恩教授擔任與談人，並與遠端連線的導演尼基塔．斯塔什科維奇對談，從電影中的教育現場出發，進一步談及印度原住民族處境、種姓制度、語言政策，以及教育制度所面臨的挑戰。
｜女孩的故事，也是許多家庭的故事
有觀眾提到，電影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並非學校本身，而是主角安吉莉在家庭與學校之間來回奔波的身影。
導演回應，這正是他想透過電影呈現的核心。安吉莉並不是一個特殊的個案，而是許多當地女孩生活處境的縮影。電影一開始，觀眾看見母親忙於煮飯與照顧家庭；而在電影結尾，安吉莉也逐漸接手相同的角色。許多家庭的父親長期外出工作，必須前往距離家鄉數百公里外的城市謀生。留在家中的母親承擔大部分家庭責任，而年紀稍長的女兒往往成為最重要的幫手。因此，許多女孩即使進入學校，也經常需要提早離開，或因家庭需求而中斷學業。導演認為，透過安吉莉的故事，觀眾得以理解當地許多女孩在家庭責任與教育之間所面臨的拉扯與選擇。
｜看不見的原住民族：同化與遷移中的生活處境
談到電影拍攝地區的背景時，導演表示，這部作品拍攝於印度一個以原住民族人口為主的地區，當地約有七成居民屬於原住民族。傅可恩教授也提到，許多臺灣觀眾或許不知道，全球約五分之一的原住民族人口生活在印度，因此當地原住民族的處境，其實也是理解世界原住民族議題的重要切入點。
導演指出，當地面臨的重要課題之一是工作機會不足。許多家長為了維持生計，必須離開家鄉，到遙遠的城市或其他地區工作，有時甚至需要跨越數百公里的距離。當父親長期不在家時，家庭照顧與日常勞務的責任往往落在母親身上，使她們承擔相當沉重的壓力。而這樣的家庭結構，也進一步影響著孩子的成長與受教育處境。
｜當傳統逐漸被遺忘
討論也延伸到原住民族文化保存的問題。導演提到，近年來印度部分原本擁有獨特文化與信仰傳統的族群，逐漸被納入更大的國族與宗教敘事之中，而原有的語言、信仰與生活習慣則慢慢被淡忘。她分享了一個拍攝期間印象深刻的經驗。當時，她曾請當地居民唱一首屬於自己族群的傳統歌曲。沒想到大家思考了很久，卻很難想起來該唱什麼。在長期同化的過程中，許多文化記憶早已逐漸流失。
導演認為，文化的消失往往不是突然發生的。當一個群體期待融入主流社會時，人們可能開始學習主流文化的語言、信仰、節慶與生活方式；而那些原本屬於自己的故事、歌曲與記憶，則在不知不覺間慢慢淡出生活。她指出，電影拍攝地區的許多居民雖然仍被歸類為原住民族，但許多傳統文化早已難以在日常生活中被看見。那些曾經存在的歌曲、儀式與文化記憶，往往只能透過零星片段被重新尋找。
｜文化消失之後，還找得回來嗎？
有一位觀眾提問：「近年臺灣許多原住民族部落都積極尋找文化根源。因此也好奇，在印度擁有龐大原住民族人口的情況下，這些逐漸消失的文化是否也有機會被重新找回？而教育制度是否是造成文化流失的重要原因之一？」
對此，導演認為，文化的消失並不能單純歸因於教育制度，而是與政治、社會與歷史環境息息相關。她分享，自己所認識的印度，一直以多元文化著稱。不同語言、信仰與族群共同生活，也被視為印度的重要特色。然而近年來，這樣的多元性正逐漸受到挑戰，許多原本存在的文化差異開始被淡化，甚至被視為不再重要。
許多原住民族社群目前面臨的首要問題其實不是文化保存，而是更基本的生存處境。無論是貧窮、失業、土地問題，或各種社會壓力，都讓許多人必須優先關注生活所需，而難以投入文化復振工作。人們仍處於擔心下一餐在哪裡、孩子能不能上學、家人是否安全的氛圍之中時，文化保存往往不會是最迫切的事情。
｜當族語成為一種負擔
許多孩子在家中使用的是自己的族語，但進入學校後，面對的卻是完全不同的教學語言。當孩子聽不懂老師在說什麼時，不只是學習受到影響，也可能逐漸產生一種感受：自己的語言是不被需要的，甚至是一種阻礙。久而久之，原本屬於家庭與社群的語言，便可能被下一代慢慢放棄。導演也補充，雖然部分地區開始注重族語教育與母語教學，但這類政策目前仍屬少數。
文化是否能夠延續，從來不是單一制度所能決定的事情。它牽涉到政治環境、社會條件、教育政策，以及人們是否擁有足夠的安全感與空間，去重新認識並珍惜自己的文化。
｜種姓制度並沒有離開
有觀眾分享自己曾在印度旅行近一個月，對當地不同階層之間的巨大差距印象深刻。有人使用昂貴的筆記型電腦接受高等教育，也有人仍然無法獲得基本的學習資源。對此，導演坦言，儘管印度憲法明文禁止種姓歧視，但種姓制度對社會的影響至今仍然存在。
她回憶，自己求學時期，高種姓背景的人往往不太願意公開談論自己的身份。當時較普遍的說法是，每個人的成就來自個人努力，而非出身背景。然而近年來，部分高種姓群體開始重新強調自己的身份認同，甚至以此為榮。這種現象也反映出印度社會近年政治與文化氛圍的轉變。另一方面，在印度原本被稱為「不可接觸者」的達利特群體，也持續透過社會運動爭取自身權益與尊嚴。傅可恩教授則補充，這樣的過程某種程度上也能讓臺灣觀眾對照原住民族正名運動。名稱不只是稱呼方式，更關係到一個群體如何理解自己，以及如何被社會看見。
｜當教育成為翻身的希望：公立與私立學校的落差
印度今日的教育體系其實經歷了長時間的轉變。在1950至1960年代，多數印度家庭的孩子都就讀公立學校，當時公立教育仍被視為社會主要的教育管道。然而隨著經濟發展與全球化趨勢出現，越來越多以英語授課的私立學校成立，並逐漸被視為通往更好工作與社會階層流動的重要途徑，公立學校的教育品質也變得參差不齊，家長們往往無暇顧及、也無法顧及教育品質。為了改善這樣的情況，印度於2008年通過《教育權法》，保障十四歲以下兒童接受教育的權利。除了教育之外，也推動營養午餐、免費制服與教材等措施，希望降低家庭負擔，鼓勵更多孩子持續就學。導演認為，這些政策確實帶來一些改變。
對許多家庭而言，孩子到學校不只是接受教育，更代表能夠獲得一頓穩定的午餐。在部分地區，這些制度成功提高了就學率，也讓更多孩子得以留在校園之中。然即使如此，公立與私立學校之間的差距仍然存在。因此，她持續關注公立教育議題，無論是《小朋友你今天上學嗎？》或先前的作品，都將鏡頭對準公立學校。在她看來，真正值得思考的問題並不只是如何讓少數孩子獲得更好的教育，而是如何讓那些沒有資源、沒有選擇的孩子，也能擁有改變未來的機會。
｜教育的目的，是什麼？
電影中，觀眾經常看見老師挨家挨戶拜訪學生家庭，詢問孩子為何沒有來上課。導演表示，這些畫面其實反映了當地教育工作者每天面對的現實。老師們努力將孩子帶回學校，但許多家庭仍必須優先考慮生計問題。有些孩子需要協助農務，有些需要照顧弟妹，有些則必須提早投入工作分擔家計。
在這樣的情況下，「上學是否真的能改變未來」也成為許多家長心中的疑問。導演認為，這個問題不只應該由家長回答。更重要的是，教育工作者與整個社會都應該持續思考：我們究竟在提供什麼樣的教育？這些教育是否真的回應了孩子的生活經驗與需求？教育的價值究竟為何？
座談的最後，導演分享道，她仍與電影中的老師及安吉莉保持聯繫。令她欣慰的是，安吉莉目前仍持續就學，而電影中的兩位老師也依然留在學校，努力陪伴當地孩子成長。或許，《小朋友你今天上學嗎？》真正關心的並不只是出席率、升學率或教育政策本身。它更想提出的是一個看似簡單卻始終重要的問題：當我們問一個孩子「今天有沒有上學」時，是否也願意理解他為了走進教室，需要跨越多少現實的阻礙？在那些關於家庭、文化、生計與未來的故事裡，教育的意義，也許正是在一次次理解與陪伴之中，慢慢被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