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2026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風沒有尾巴》高怡安
日期|2026.05.29(五)19:00
映後座談|高怡安助理教授
側記撰寫|簡盈瑄 攝影|林炘潔
《風沒有尾巴》講述俄羅斯北方的苔原地帶,以涅涅茨族女孩 Nika 的成長歷程為主軸,記錄遊牧生活、家庭關係,以及寄宿學校制度對原住民族文化帶來的衝擊。電影沒有以強烈的戲劇衝突推動情節,而是透過長時間的觀察與陪伴,讓觀眾逐漸走進這片遼闊土地,以及生活在其中的人們。
這場次邀請國立東華大學高怡安助理教授與觀眾交流。長年關注原住民族議題、並曾在芬蘭求學與工作十二年的她,從自身經驗出發,分享電影中的文化脈絡,也帶領觀眾重新思考文化認同、殖民歷史與當代原住民族處境。
|從苔原開始:走進涅涅茨人的生活世界
片中多次出現鏡頭仰視帳篷頂端,望向煙霧緩緩升起的開口。教授分享道,對多數台灣觀眾而言,那或許只是建築的一部分,但在她所知裡,這樣的帳篷設計並不少見,芬蘭的薩米族帳篷也有類似的樣式。
「它其實不只是一個洞,而是一個通往文化與記憶的入口。」電影中反覆出現的那個洞口,不只是排煙的結構,也是一種觀看世界的方式。它連結著天空、家族、記憶與生活,是許多情感匯聚的所在。她認為,導演透過反覆出現的視角,引導觀眾慢慢進入角色的世界,感受那份與土地及家庭緊密相連的關係。
|遼闊的地平線:空間如何塑造文化
涅涅茨人生活的苔原地帶,與臺灣有著截然不同的環境。那裡樹木稀少,視野能夠延伸到極遠的地方,形成幾乎看不到盡頭的地平線。她提到,這樣的空間感其實深深影響著當地文化。無論是薩米族或涅涅茨族,許多傳統音樂都帶有遼闊而悠遠的特質。初次聆聽時,或許會感到陌生,甚至難以理解其中的美感;但若真正置身於那片苔原與天空之間,便能感受到那些聲音與土地之間的連結。
她也分享,自己曾與薩米族朋友在芬蘭一起開車往南。對方看見越來越多樹木時,竟開心地說:「我好喜歡看到樹。」這句話讓她印象深刻。因為在臺灣,人們很少會意識到樹木是珍貴的存在;但對於長期生活在極北地區的人而言卻是如此。
地貌會塑造人們觀看世界的方式。文化從來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在特定土地與環境之中逐漸形成的生活智慧。
|永夜與家庭:在寒冷之中學習依靠彼此
談到北極圈的生活經驗,她分享,剛到芬蘭的前幾年,每當永夜來臨,總會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沉重感。漫長的黑暗、陌生的環境,以及遠離家人的孤獨,彷彿在心上覆蓋了一層厚重的陰影。她笑著形容,那種感覺很像《哈利波特》裡催狂魔出現時的氛圍,讓人不自覺地陷入負面情緒之中。然而,隨著在當地生活的時間越來越長,她也逐漸理解,面對那樣的環境,並不是靠著一句「快樂一點」就能解決所有問題。真正重要的,是學習如何與環境共處,找到屬於自己的生活節奏與生存方式。
因此,當她看見電影中家人彼此陪伴、共同生活的畫面時,感受到的不只是家庭情感,更是一種在極端環境中逐漸建立起來的生命韌性。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常連結,某種程度上正支撐著人們在漫長寒冬中繼續生活下去,當生存環境如此嚴苛,人與人之間的依靠與陪伴,便成為支撐生命的重要力量。
|什麼形狀才算是家?
映後交流時,有觀眾提到自己最喜歡、也最印象深刻的場景,是 Nika 進入寄宿學校前,老師請她用木棍排列出房屋形狀的片段。Nika 依照指示排出一座典型現代房屋後,獲得老師稱讚;然而當老師轉身離開後,她卻悄悄將底部的木棍移開,恢復原本熟悉的三角形形狀。她認為,這是一個極具力量的畫面。它不只是孩子的反抗,更是在詢問:「什麼才算是家?」
她分享,曾聽過相關研究者邀請不同背景的孩子畫出「家」的樣貌。都市孩子經常畫出房屋、家具與家庭成員;而部落孩子畫出的,卻可能是一整片山林、河流與生活環境。「家」從來不只有一種定義,然而教育制度往往習慣提供單一答案。當老師告訴 Nika「房子應該長這樣」時,也正在重新定義她理解世界的方式。而 Nika 最後的小動作,則保留了她對自身文化與生活經驗的認同。
|寄宿學校:被帶走的孩子們
有觀眾提到自己印象最深刻的畫面,是 Nika 與其他孩子被帶上直升機、即將前往寄宿學校的段落。相較於前段大量固定鏡位的觀察式拍攝,那一刻鏡頭突然轉換成更具臨場感的視角,彷彿觀眾也跟著孩子們一起被帶離熟悉的土地。這讓人聯想到加拿大、美國針對原住民族兒童設立的寄宿學校制度,以及澳洲歷史上著名的「被偷走的一代」。表面上,這些政策往往被包裝成教育、福利與文明化的手段;但實際上,卻是在國家權力介入下,強迫孩子離開家庭與文化脈絡,進而達成同化目的。
《風沒有尾巴》雖然直到片尾才真正進入寄宿學校的情節,但導演顯然更在意另一件事——在被帶走之前,人們原本擁有的是什麼。因此,電影花了大量篇幅描繪家庭生活、馴鹿遷徙、傳統故事、季節流轉,以及孩子與家人之間的日常互動。這些看似平凡的生活細節,其實正是即將被剝奪的文化世界。
她也指出,當觀眾看見桑拿、苔原、馴鹿與遊牧生活時,或許會覺得這些景象距離臺灣非常遙遠;然而若從寄宿學校、文化同化與身份認同的角度重新觀看,這段歷史其實並不陌生。
無論是要求所有人接受同一套文化價值、使用同一種語言,或將不同族群的生活方式視為需要被改造的對象,這些邏輯都曾出現在世界許多地方,也曾以不同形式存在於臺灣社會。
|殖民從未離開,只是不斷改變形式
談到電影中的寄宿學校制度,討論也逐漸從俄羅斯北方的歷史經驗,延伸到對當代社會的觀察與反思。她提到,許多人在觀看這類題材時,往往會下意識地認為那是過去才會發生的事情。寄宿學校、文化同化、語言禁令,似乎都屬於歷史課本中的內容。然而《風沒有尾巴》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地方,或許正是它讓觀眾意識到,這些議題其實並不如想像中遙遠。
討論也進一步回到臺灣自身的處境。她以花蓮崇德地區長年受到關注的開發議題為例。今日的臺灣擁有《原住民族基本法》以及知情同意等制度,看似已與過去有很大的不同;然而當大型開發進入原住民族傳統領域時,制度如何真正落實,以及不同族群的聲音是否都能被充分聽見,仍是值得持續關心的課題。在她看來,當代社會面對的問題,未必總是以過去那樣明顯的形式出現。有時候,它可能存在於土地開發、資源利用或公共政策的討論之中;而如何在發展與文化保存之間取得平衡,也成為許多社會共同面對的挑戰。
因此,《風沒有尾巴》所呈現的,不只是俄羅斯北方原住民族的故事。它也讓觀眾重新思考:當一個社會追求進步與現代化時,是否仍願意傾聽那些不同的聲音?當主流敘事逐漸成為理所當然時,那些原本存在的文化、記憶與生活方式,又該如何被理解與看見?
或許正如電影所展現的,那些看似遙遠的故事,其實也映照著我們所身處的世界。在交流與討論中,電影所關注的文化保存、身份認同與土地關係,也從遙遠的北方苔原,逐漸延伸到觀眾自身的生活經驗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