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島嶼縮影|《朽木與花》劉定騫

【側記】島嶼縮影|《朽木與花》劉定騫

日期|2026.05.23(六)14:00

映後座談|劉定騫

側記撰寫|簡盈瑄   攝影|林炘潔

 

「你知道彼此是家人,但很多時候,其實不知道應該怎麼相處。」導演劉定騫的短片作品《朽木與花》談的並非單一事件,而是一種長時間存在於家庭之中的情感狀態。那些沒有真正說開的情緒、重新組成的家庭關係,以及彼此之間始終無法完全理解的距離,都在電影裡被緩慢攤開。

|缺席與相遇:從繼親家庭開始的故事

映後座談伊始,導演笑著說,今天其實不敢讓媽媽坐在現場聽完整場對談。對他而言,這部片從來不只是單純的虛構故事,它更像是一次把自身生命經驗重新攤開的過程,而其中牽涉的,正是「缺席」此一命題。自己成長於父母離異的家庭,母親在他的青少年時期缺席,父親與阿姨則成為那段時間的主要照顧者。多年後,當自己也成為另一個繼親家庭中的照顧者時,他才慢慢開始理解,那些曾經難以言說的情緒與困惑,其實從來沒有真正離開過。

《朽木與花》便是導演試圖理解自身處境的一次探索:那些來來去去的關係,到底如何構成「家」;那些沒有血緣的人,又為什麼會成為彼此生命裡的重要存在。

 

|劇本與現實的對照生長

導演坦言,電影裡許多細節都來自他與原型人物「小花」的真實相處。其中一場令人印象深刻的戲,便來自兩人剛開始建立關係時的對話。某次接小花放學時,他順口關心對方,小花卻直接回了一句:「你又不是我的家人,我幹嘛關心你?」導演笑說,自己第一次聽到這句話時,其實是當場大笑出來。「那時候反而沒有被刺痛。」他回憶,當時雙方都還在摸索如何相處,那句話更像是一個孩子最直接、毫不修飾的反應。但隨著時間過去,當兩人之間逐漸累積情感之後,他才慢慢意識到,原來那句話其實一直留在心裡。

另一場關於「朽木」的戲,同樣來自生活中的片段。某次小花在寫作業時,看見「朽木不可雕也」後問:「朽木是什麼?」當時另一半隨口開玩笑地說:「朽木就是他(叔叔)啊。」這句話被他默默記進筆記本裡。「她是小花,我是朽木,這個比喻太有趣了。」他笑著說。對他而言,「朽木」某種程度上也是自己的投射,如同一個總覺得人生還沒真正長成、始終帶著挫敗感的中年男子。而那些日常裡看似荒謬、甚至有些好笑的瞬間,最後都慢慢滲進劇本裡。

|界線與靠近:繼親家庭中的距離

然而,讓他反覆思考的並非事件本身,而是人與人之間始終存在的「界線」。劇本原本的第一場戲,是小花在房間裡畫出一條線。那條線,成為貫穿全片的重要意象——從玩具、紙張,到兩人相處時的位置與距離,許多場景都反覆出現「線」的存在。

「一開始,我們之間真的有一條很明確的線。」即使彼此都正在努力靠近,那條界線卻依然存在。不知道能否跨越、也不知道對方願不願意讓你靠近。

有觀眾分享,自己最喜歡小花放學後終於等到陳漢生,卻轉身離開、而後又重新並肩走回去的那場戲。「很像在跳雙人舞。」兩人始終在靠近與後退之間反覆試探,一邊學著接受彼此,一邊又害怕太過靠近。導演聽後也表示認同。對他而言,繼親家庭裡最難處理的,往往不是劇烈的衝突,而是那些日常裡難以清楚定義的距離感。你知道彼此正在慢慢建立關係,但又始終不確定,那究竟算不算真正的「家人」。

|身份的回望:從被照顧者到照顧者

隨著劇情推進,觀眾才逐漸知道,陳漢生其實同樣成長於繼親家庭。那些他面對小花時的猶豫、困惑與退縮,其實都來自他曾經身處過相同的位置。導演提到,自己在寫劇本時,一開始便設定了兩條線:一條是陳漢生與小花之間的關係,另一條則是陳漢生自身原生家庭的記憶。

他坦言,青春期時自己始終有個疑問:當母親缺席後,阿姨真的能成為「母親」嗎?而一個沒有血緣的人,又為什麼願意照顧另一個孩子?這些問題,直到多年後自己進入另一個繼親家庭,才開始出現新的理解。從被照顧者變成照顧者,角色位置的轉換,讓他重新回望過去的人生,也讓《朽木與花》不只是講述家庭,而是在探問:人與人之間的情感,究竟是不是只能建立於血緣之上?

有觀眾分享,自己最喜歡撞球間那場戲。因為在那一刻,陳漢生不是誰的男友、誰的叔叔,而只是他自己——一個還帶著少年氣息、會因為兄弟挑釁而賭氣繼續打球的大人。導演也坦言,那場戲其實非常重要。撞球場除了呈現角色原本的生活狀態,也藉由朋友的調侃,直接點出了繼親家庭最現實的問題:「你又不是親生爸爸,幹嘛幫人家帶小孩?」那些來自外界的聲音,其實也讓陳漢生更理解自己的狀態。

|被剪掉的情緒:當故事重新尋找自己的節奏

這時主持人提出疑問,導演最初的版本長達四十三分鐘,最後卻濃縮成現在的篇幅,那些被刪去的內容是什麼?

導演回應,最主要的是一場陳漢生與女友因小花而爆發激烈衝突的的戲。這段非常直接地揭開了繼親家庭最脆弱的一面——當一個並非父親的人,被迫承擔近似父職的責任時,關係裡究竟隱藏著多少不安與懷疑。

導演坦言,那其實更接近真實生活的狀態,許多家庭看似平靜,但情緒往往是瞬間炸裂的。只是放回現在的結構裡,那場戲顯得過於強烈,反而打亂了整部片原本較沉的情緒節奏。

另一個被反覆提及的焦點,則是原初劇本與剪接的差異。導演說第一次看到剪接版本時非常震驚,因為剪接師幾乎重新調動了原本的敘事順序。例如劇本最初的第一場戲是小花在房間裡畫下一條界線;但正式版本裡,電影改成從陳漢生接小花開始。這個調動,讓觀眾得以先跟著陳漢生一起「聽見」這個家庭發生了什麼,再逐漸進入角色之間若有似無的距離感。他坦言,自己一開始非常不習慣,但沉澱之後,才慢慢理解,剪接並不只是技術性的整理,而是另一種重新說故事的方法。尤其片中反覆出現的「界線」意象,在剪接拆解與重組之後,反而變得更加清晰。那些看不見的距離,不只是大人與小孩之間,也是所有繼親家庭成員彼此之間,始終難以言明的狀態。

 

|輕盈裡的沉重:那些沒有被說破的情緒

有觀眾提到,看到後半段時,突然感覺陳漢生與小花兩人像是在「跳舞」——當其中一方想靠近時,另一方卻後退;當彼此終於願意接受對方時,又開始猶豫這段關係究竟該被放在什麼位置。也有觀眾分享,電影裡最喜歡的是那些被輕輕處理的沉重。像是片尾陳漢生獨自買了一大桶炸雞回家,沉默地坐在沙發上吃著炸雞。沒有大哭,也沒有崩潰,反而比哭戲更讓人難受。

導演回應,自己其實很喜歡這種處理方式。他認為,沉重議題未必只能沉重地拍。尤其當角色是一個中年男子與小學生時,他們之間的衝突,本來就不會像成人世界那樣劇烈。很多時候,小孩說出口的,只是最直接、最真實的感受,而大人也只能在那樣的語言裡,重新學習如何理解彼此。

因此,《朽木與花》的節奏始終偏向輕盈。它沒有強烈控訴,也不急著給答案,而是讓觀眾慢慢進入角色的生活裡,看見那些看似平凡的相處,如何一點一滴改變彼此。

|留下未完成的生活:電影結束之後

關於片尾,導演想讓觀眾帶走的感受,是「所有影像裡的故事,電影結束後其實都還在持續。」

電影最後停留在陳漢生洗車、接起視訊電話的畫面。小花與媽媽離開去了高雄,但他們並沒有真正從彼此生命裡消失。那通電話,代表著一種尚未斷裂的可能,真正重要的,也許不是「他們有沒有成為家人」,而是陳漢生是否開始願意面對生活。他開始認真整理工作,也重新在意生活裡的細節,而那些微小的改變,都來自與另一個人的相遇。

正如主持人最後引用導演的那段文字:「很多事情不需要過多分析與舉例去說服自己、說服別人。關於寫下的字、關於你愛的人、關於你要做的事,因為我是真心喜歡,我覺得這就是最重要的答案了。」而《朽木與花》留下的,也正是這樣一種未完成的狀態:那些關於家庭、陪伴與愛的問題,可能永遠不會有正確答案,但人與人之間短暫而真實的相遇,本身就已經足夠珍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