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金穗獎|紀實創作的日常——《哥哥死後去了哪裡》陳俊維導演

【側記】金穗獎|紀實創作的日常——《哥哥死後去了哪裡》陳俊維導演

日期|2026.05.10(日)14:00

映後座談|陳俊維

側記撰寫|簡盈瑄 攝影|林炘潔

 

本場次為金穗獎【紀錄片入圍B】,共放映《我家有棵芒果樹》、《哥哥死後去了哪裡》兩部紀錄短片。結束後邀請《哥哥死後去了哪裡》導演陳俊維蒞臨座談,和觀眾分享透過紀實創作而發現的種種。

|哥哥死後會去哪裡?

「人死後會去哪裡?」《哥哥死後去了哪裡》從這個看似簡單、卻始終沒有答案的提問開始。然而隨著影像推進,觀眾慢慢意識到,導演真正想凝視的,也許不只是哥哥離開後的去向,而是當一個家庭經歷失去之後,人們該如何重新說話、重新理解彼此。

映後一開始,主持人提到,片中對死亡與家庭關係的凝視十分真誠,也讓人感受到某種沉重而細膩的情緒,因此很好奇這部作品拍攝的契機。陳俊維導演坦言,其實哥哥過世十幾年以來,他從未想過要拍攝與哥哥有關的題材。直到兩年前,另一位親人離世,他才重新走進與哥哥有關的場域。原以為只是一次單純的探訪,卻在過程中發現,哥哥的骨灰早已被移往別處,而父母對於「為什麼搬遷」這件事,竟有著截然不同的說法。這樣的狀態讓導演深感觸動,而這「有趣」背後,其實隱藏著長久以來難以言說的家庭狀態。哥哥過世前,他們原本是一個會一起拍全家福、固定出遊的家庭,但哥哥離開後,整個家像突然失去了聲音。父母之間的對話變得短促而冰冷,彼此之間瀰漫著難以靠近的距離感。於是,他開始萌生一個念頭——如果透過拍攝,是否有可能讓父母重新對話?

 

|在鏡頭之間重新學會說話

「我去拍我爸,再把影像給我媽看;去拍我媽,再把影像給我爸看。」他回憶。那時他並沒有明確想像這會成為一部正式作品,也沒有任何「拍攝計劃」,只是隱約覺得,也許影像能成為某種媒介,替這個家庭做些什麼。剛開始父母其實都願意被拍攝,父親幾乎從頭到尾都非常自在,甚至樂於面對鏡頭。導演笑說,父親本身是企業講師,很習慣公開說話,因此與鏡頭之間沒有太大距離感;相較之下,母親則顯得有些猶豫、不安。

隨著作品逐漸成形、提案通過,母親開始意識到,這部片可能真的會被許多人看見,擔憂也隨之增加。那段時間他不斷向母親解釋影片的剪接方式、敘事方向,以及自己為什麼要這樣拍攝。片中看似平靜的對話,其實建立在大量漫長而反覆的溝通之上。

談到拍攝最初的期待,導演坦言,他確實希望這部片能讓家人的關係產生一些變化。而當他將初剪版本給父母觀看時,也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某些改變正在發生。他回憶,自己其實不敢坐在父母身旁一起看片,而是用訊息與他們交流。母親傳來許多觀後感想及一些技術性的建議,但真正讓他感動的是,母親提到:「你把爸爸拍得很好。」父親也同樣告訴他:「你把媽媽拍得很好。」雖然拍完之後,家裡並沒有從此不再爭吵,彼此仍然會有摩擦與情緒,但他感覺得到,至少家人之間重新恢復了「可以開口說話」的狀態。對他而言,那已經比原本預想的還要更好了。

|那些無法被證明的事

《哥哥死後去了哪裡》之所以令人印象深刻,很大一部分來自於它始終徘徊在「相信」與「不相信」之間。

片中的母親深信,人死後仍可能透過不同方式與家人聯繫;父親與導演則相對理性,始終保持懷疑。然而導演並未急著否定任何一方,而是選擇透過拍攝,持續靠近這些不同的信念與情感。他提到,自己在拍攝過程中接觸了各種對死亡有不同理解的人們。然而即便拍完整部片,他仍坦言:「我不相信我能跟哥哥溝通。」但與此同時,他也並不認為那些相信的人一定是錯的。「如果那件事情真的存在,那它就是客觀事實,即便我不相信,也不代表它不存在。」他說。

有觀眾分享自己的親身經歷,談到「相信」往往來自個人的生命經驗與感受。也許過於理性的人,反而較難接收到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訊息,因此往生者才會透過其他人傳遞訊息。導演回應,或許在這方面「你相信,就會看得到;你不相信,就永遠看不到。」他也進一步分享有次自己到哥哥待過的宮廟抽籤,解籤內容竟精準對應到自己當時正在面對的家庭問題,讓他瞬間起了雞皮疙瘩。然而回家後,他卻又理性地上網搜尋其他籤詩版本,發現不同籤文其實都寫著相似的內容。「所以我後來就覺得,也許不管抽到哪支籤,我都會被觸動到。」他笑著說。這種一邊被觸動、一邊又試圖拆解與分析的狀態,成為整部片極其迷人的地方。

 

|紀錄片介入的,其實是一個家

這部片的核心並不在於探問「靈魂是否存在」或「人死後去了哪裡」,而是回到「家」本身——當一個家庭經歷失去之後,如何以各自的方式,繼續與缺席的那人共存。

逝者雖然不在,但仍持續改變著整個家庭的關係與狀態。導演在片中的位置相當特殊,他不只是旁觀者,同時也是家中的一員,既拍攝父母,也將自己置入鏡頭之中,成為被觀看的一部分。這樣的介入,使結尾一家三口看著日出的畫面顯得格外動人。

至於這場結尾戲是否早已設計好,導演笑說:「完全不是。」那天他原本只是要去寺廟補拍哥哥的影像,母親臨時提出同行,父親則在母親的邀請下加入,一家人於清晨出發。拍攝結束後,三人臨時決定留下看日出。原本一直希望能拍到父母一起站在畫面中的樣子,因此他架好攝影機後,不斷試圖引導兩人走進構圖裡。結果母親堅持自己比較懂拍日出,始終站在旁邊;父親則跑去一旁慢跑、熱身,完全不願意靠近鏡頭。

「我那時候真的想說,算了,沒救了。」導演笑說。於是他乾脆放棄,只打算單純拍攝太陽升起的畫面。然而拍著拍著,父母卻自然而然地走進鏡頭裡,三人的背影就這樣停留在同一個畫面之中。導演回憶,自己後來重新剪接時才發現,那道日出的光線,竟與片頭的太陽形成某種遙遠的呼應。彷彿有些畫面,真的只能在事情發生之後,才慢慢理解其中的意義。

|刻畫立體:過去與現在的交織形塑

談到影片中的影像,主持人特別提到,片中大量穿插哥哥童年的照片,讓觀眾得以慢慢拼湊出「哥哥是誰」。導演則說到,這其實是後期才逐漸發展出的剪接方式。初剪版本裡根本沒有這些照片。身邊朋友看完後卻紛紛表示「好像還是不太認識哥哥」,他才意識到,如果觀眾無法感受到哥哥的存在,就很難真正進入這部片的情感核心。

「我們家真的有超多相簿。」導演笑說。於是他開始重新翻找那些家庭照片,試著用最直接的方式,讓觀眾慢慢認識哥哥,也讓那些早已停留在過去的身影,重新在影像裡被看見。

另一方面,導演也提到,自己在拍攝與剪接時,其實從未想將父母簡化為「理性」、「感性」二元對立的角色。他更在意的是,如何把他們拍成立體的人。他回憶當時會刻意替母親尋找「戰友」,例如片中相信靈魂溝通的人們;也會替父親安排較偏向理性思考的受訪者。某種程度上,他希望每個人的想法都能被完整地呈現,而不是被單一立場定義。

|把無法解釋的情感留下來

對談的最後,主持人詢問導演,希望觀眾看完這部片之後,可以帶著什麼樣的感受離開。導演沉默了一下後說,其實並沒有想過一定要透過這部片教會大家什麼。「我家的事情,嚴格來說其實不干大家的事。」他笑著說。然而在拍攝過程中,他漸漸發現,許多人其實都能從這個故事裡,看見自己生命中的某些部分。也許不是同樣的死亡經驗,也許不是相同的家庭狀態,但那些關於失去、沉默、想念與無法說出口的情感,似乎總會在人與人之間產生某種共鳴。「如果大家有共鳴的話,我會很開心。」他說。

 

或許,《哥哥死後去了哪裡》真正留下的,也正是這樣的東西——不急著替死亡給出答案,而是溫柔地讓人重新看見:那些來不及說完的話、那些始終留在家中的情感,以及人們如何在漫長的失去之後,慢慢學著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