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金穗獎| 短片創作二三事--《你吹Do,我吹Si》莊榮祚導演、《只是一陣一陣》黃式佳導演、《抓耙仔》許筱玟導演

【側記】金穗獎| 短片創作二三事--《你吹Do,我吹Si》莊榮祚導演、《只是一陣一陣》黃式佳導演、《抓耙仔》許筱玟導演

日期|2026.05.09(六)14:00

映後座談|莊榮祚、許筱玟、黃式佳

側記撰寫|簡盈瑄 攝影|Mumu Kao

 

本場次放映為【劇情片入圍E】,共有三部作品,分別是《你吹Do,我吹Si》、《只是一陣一陣》及《抓耙仔》。具三種截然不同的敘事氣質,卻都將關注重新放回成長經驗之中。導演們反覆探問同一個問題:當鏡頭靠近孩子時,創作者該如何理解他們、陪伴他們,又如何在創作與表演之間,留下足夠被保護的空間。

|從喜歡說故事開始

談起走上創作這條路的原因,三位導演都提到,高中時期便開始接觸拍片與影像創作。

莊榮祚導演談起自己如何開始創作兒童影視時,他回憶,最早曾在片場看見孩子拍攝到半夜、情緒崩潰大哭的情況。那樣的經驗讓他開始思考:我能不能拍一支片,讓裡面的孩子都開心?他提到,自己高中時便開始拍短片、寫劇本,後來進入電影相關科系,也逐漸走向兒童影視創作。對他而言,兒童不只是演員,更是片場裡需要被理解與照顧的人。

許筱玟導演則形容自己是「誤打誤撞」進入廣電系。一路從劇組工作、擔任導演組,到後來赴美念電影,她逐漸確認自己真正喜歡的是創作本身。她提到,自己一直很喜歡聽故事,聽久了便開始產生想說故事的衝動。

而黃式佳導演則提到,高中因為社團的關係,與同學拍了許多短片,大學時因為學校分組制度,接觸了不同形式的電影創作。她主修表演與剪輯,也是在這些訓練過程裡,慢慢發現自己非常喜歡「說故事」。

|創作裡被留下來的記憶

談到創作來源時,三位導演的作品都與自身經驗有某種程度的連結。

《只是一陣一陣》的誕生,其實來自一個非常偶然的契機。黃式佳導演提到,當時看到嘉義市的拍片補助計畫,剛好與大學時期長期合作的演員也都有空檔,於是兩人便決定一起拍一部短片。故事的起點,反而不是角色,而是「場景」--駕訓班。她形容整個創作過程像是在解鎖任務:演員確定、場景確定,拍攝時間也只有一天半,最後才慢慢長出現在的樣子。

而《抓耙仔》則更加直接地來自導演自身。許筱玟導演坦言,這是自己小時候真實經歷過的事情。那是一段始終難以忘記的記憶,即使現在回頭看,依然說不清自己當時究竟做對了還是做錯了。「有些事情就是灰灰的,沒有真正的對錯。」站在哪個立場上,就會有那個立場的對或錯。她提到,創作過程中曾一度想把衝突放大,甚至想讓角色身上長刺、流血,用更劇烈的方式表現當時的恐懼。但最後她還是選擇將衝突壓低。回頭看,她覺得那或許也是一種對自己的安慰。「好像是在告訴那個小孩:沒關係,你長大了,沒事了。」

至於《你吹Do,我吹Si》,則來自莊榮祚導演童年參加直笛隊的經驗。導演分享,由於兩個姐姐都很擅長音樂,老師理所當然地認為他也應該很有天分,但實際上,他並不會吹笛子,甚至每天因為壓力大到哭。他笑著說,自己甚至會故意哭到喘不過氣,這樣就不用吹了。但回頭看,那段經驗留下來的,也不全然只有痛苦。公演前長時間待在演藝廳裡、和同學一起玩耍的記憶,後來反而成了很深的情感連結。

|各式建立角色與孩子的距離

有觀眾好奇,導演如何與孩童演員工作?又如何避免孩子把角色情緒帶回現實生活?

莊榮祚導演認為,真正重要的其實不是技巧,而是「信任感」。大人經常會太急著告訴孩子什麼才是正確的情緒。但當孩子開始意識到,自己必須演出導演想要的樣子時,原本自然流動的感受,反而容易被壓縮成單一表情。因此在拍攝現場,他更傾向先肯定孩子當下真正出現的情緒,再慢慢把那些反應融進作品裡。「我比較像是在等他們把那些東西送給我。」他笑著說,劇本裡很多細節根本不可能事先寫好,例如角色某一刻露出的眼神、猶豫或驚喜,往往多是孩子在現場真正產生的情緒。他認為孩童本就擁有非常複雜而生動的情緒,只是成人逐漸學會壓抑。

導演也提到自己近年一直很關注「兒童陪伴員」的角色,希望現場能真正以孩子為中心,而不只是要求孩子完成工作。許多現場長期存在超時與高壓問題,即使法律規定兒童工時限制,仍經常拍攝到深夜。因此,他更在意的是:能不能建立一個讓孩子感到安全的拍攝空間。他提到,近年部分兒童影像劇組,已開始建立更多關於孩童情緒照顧的工作方式。例如在涉及衝突或沉重議題的拍攝後,會安排心理師陪伴孩子整理情緒,或透過固定儀式,讓演員知道「表演已經結束了」,協助孩子將角色與自身狀態慢慢區分開來。

式佳導演則分享,自己的方法比較不同。她會將孩子當作真正的演員來對待。「我會讓他們知道,他們今天就是來拍戲的。」她挑選的多半是五、六年級的孩子,也會刻意保留孩子原本的個性與狀態。她形容那像是一種混合:既有導演想要的東西,也有孩子本來就存在的樣子。

而筱玟導演表示,在拍攝《抓耙仔》前,她便先把這段故事完整地告訴小演員。不只是情節,而是連同它的來源與自身經驗一併說清楚。「我要讓她知道,這件事情其實來自於我。」讓孩子清楚理解「這不是你正在經歷的事」,角色與孩子本身是分開的,情緒雖然需要被演出,但並不屬於他們的生命經驗,也不應被誤認為是他們必須承擔的東西。因此,在進入拍攝之前,她會一再確認小演員知道這是一個被講述的故事,而不是一個要求其親身背負的現實。孩子可以進入角色,但也隨時可以抽離,知道自己是在「參與」一段經驗,而不是被困在裡面。她希望透過這樣的說明與陪伴,讓孩子理解表演與自我之間的距離感,並在拍攝過程中始終保有安全的心理位置。

|關於片場裡兒童陪伴者的討論

有位長期關注兒少議題、現為教育工作者的觀眾提問:兒童陪伴制度是否有機會在臺灣影視產業中逐步建立?未來是否可能透過電影或其他媒介,讓更多人開始關注兒童在片場中的處境?

莊榮祚導演回應,自己之所以開始思考「兒童陪伴者」這個角色,與過去的經驗,以及後來接觸基金會、了解國外案例有很大關係。目前臺灣相關職稱其實仍未完全固定,有時會以「Child Coordinator(兒童協調員)」作為統稱;在不同國家與產業裡,也有不同的名稱與工作方式。例如劇場系統中,有時便會使用「Wrangler(馴獸師)」來指稱在現場協助與陪伴兒童演員的人員。他也分享,在一些制度較成熟的國家,兒童拍攝相關規範往往會由專門單位介入協助,從工時、休息安排到現場安全,都有更明確的規範與保障。

許筱玟導演則進一步分享她的觀察,兒童演員往往同時背負多重任務,一邊需要準備表演與台詞,一邊又被安排課業學習,反而讓壓力不斷累積。這讓她重新思考片場的安排方式,讓孩子在等待時能回到更自由、放鬆的狀態,整體拍攝節奏反而變得更穩定。她認為兒童在片場的照顧與安排,其實沒有一套絕對正確的答案,但她仍認為,兒童協調與陪伴角色的存在,本身就是必要的。

|在對話裡慢慢長出的表演

黃式佳導演提到,自己大學的畢業作品也是以兒童為主角。而有趣的是,當時的其中一位小演員正是她曾擔任家教的學生。在實際合作過程中,她認為「信任」始終是很重要的事情,「更像是相信他們能夠給出什麼,那會是一種禮物。」

她也分享,自己在撰寫台詞時,會盡可能多使用「問句」。透過提問,讓孩子不是單純去記住一句話,而是在對話與回應之間,慢慢進入角色。這樣的方式能讓兒童演員在現場不只是執行指令,而是真正參與在表演裡;而那些自然生成的反應,往往也是作品最珍貴的部分。座談最後,幾位導演也彼此分享,如果有機會重新拍攝對方的作品,自己會想如何重新靠近其中的人物與情感。

有人始終對那些若有似無、難以定義的人際關係感到著迷;也有人提到,自己一直想拍孩童之間那種細微而敏感的情感流動。那些關於友情、依附、靠近與失落的感受,或許正因為太細微,也太接近成長本身,因此始終難以被真正說清。但也正因如此,才讓人想繼續靠近、繼續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