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島嶼縮影|黃勻弦作品選:停格偶動畫裡的地方風景
日期|2026.04.18(六)14:00
映後座談|黃勻弦
側記撰寫|簡盈瑄 攝影|Mumu Kao
這次島嶼縮影的大師講堂,邀請到創作出許多極具台灣特色的偶動畫作品之導演——黃勻弦老師,在看完其與團隊「旋轉犀牛」多部可愛、活潑、又深具意涵的短片後,跟觀眾聊聊「停格偶動畫」究竟是怎麼樣的一回事。
|從生活工藝到創作語言
出身捏麵世家的她提到,童年成長的環境充滿各式民間工藝,例如竹編、燈籠製作與畫糖人等。這些仰賴現場與時間累積的技藝,如今多已逐漸消失;過去在廟口隨處可見,如今多僅存於特定文化場域。黃勻弦形容,這些技藝的變化,其實也像是一種時代轉換的痕跡。
成長背景與其創作相互交織,成為現在我們看到的樣子,這些並非刻意設計,而是在長時間的生活經驗裡累積、轉化,成為作品裡反覆出現的質地與細節。有些東西甚至是回頭看時,才發現它們早已存在其中。
|作品如何被解讀
像是《山川壯麗》,導演說明其中隱藏大量文化符號,作品可以被多重方式閱讀。既可以被理解為單一角色的成長故事,也可以被視為對台灣狀態的隱喻。作品中的「蛇」與「目光」等意象,象徵人始終處於被觀看的狀態,只是這種觀看未必總會轉化為行動。講者進一步將此延伸至台灣處境:在國際之中,台灣並非不存在,而是經常需要被重新說明與理解。而主角黃小山身上的人偶,則象徵家庭與社會的壓力。她認為孩童所承受的情緒負擔常被低估,而作品正是希望讓這些經驗被看見。
談到另一部作品《當 一個人》時,講者進一步延伸到「被接住」的概念——人在人生不同階段,無論是否有宗教信仰,內心往往都期待有一個能夠承接自己的存在。整部作品以「一天」對應人的一生,從出生、掙扎到走向終點,回到一個核心提問:人該如何安放自己。對他而言,這種對安身立命的追尋,正是創作中反覆出現的主題。
|童年經驗與創作來源
導演從小有寫日記的習慣,不同階段的情緒與記憶因此被保存下來,也成為後續創作的重要來源。她也談到,童年成長於資源相對有限的家庭環境,讓她對記憶與身體的感受格外敏感。此外,她曾被告知過不同版本的家庭故事,也因此在成長過程中,更早開始意識到「大人說的故事,如何影響一個人對自己的理解」,並形塑了導演看世界的方式。
延伸到後來的創作,《我是陳派派》某種程度上像是回看自身狀態的過程。從小就是較為敏感、情緒起伏也較強烈的人,透過創作持續與自己對話,也正是在這樣的過程中,導演開始反覆問自己:「如果我做影片,它的意義是什麼?除了整理自己之外,是否也有可能,讓別人在某些時刻被接住一點點?」
|創作歷程與工作經驗
導演早期曾在許多不同產業工作過,包含百貨櫥窗設計與遊戲公司、市集擺攤等,這些經驗讓她進入停格動畫產業後,習慣以務實的方式面對資源限制。她舉例,第一部停格動畫作品《巴特》即是在極有限的空間中完成,拍攝與生活空間重疊,許多道具皆以現成材料或廢料改造而成。這段經驗讓導演更理解創作並非依賴資源堆疊,而是在限制中逐步找到方法。
作品完成後也曾舉辦展覽,並嘗試將展場視為延伸的觀看空間,使觀眾更貼近作品現場。在交流中,曾有國外導演建議:「可以試著做更屬於自己的內容。」這樣的回饋讓導演開始思考創作與文化之間的關係,並在後續作品中逐漸加入更多台灣在地的語彙
|國際交流與觀看差異
而作品開始有了曝光後,勻弦導演曾受邀參加為期十天的國際交流,過程中他開始意識到:同一個作品,在不同國家的人眼中,會被看成完全不一樣的東西。從「台灣在哪裡」這種地理認知的陌生,到文化理解的落差,都使導演發現其作品在國際語境中需要被重新說明。同時,在和不同國家創作者交流時,也發現每個人對作品的理解皆受到自身文化背景影響。這使她開始將作品從「表達什麼內容」轉向更多地思考「如何被理解」。
|從創作意義到存在提問
其實從2019年開始,導演就已經醞釀製作長片的想法,因此在《我是陳派派》第一季中出現的許多道具與設計,多半是長時間累積下來的,而不是在案子啟動後才臨時製作完成。最終觀眾看到的豐富度,其實來自於多年的準備與延伸。
而關於創作的意義,有段時間導演一直卡在「做影片到底有什麼用?」這個困境,即便做得再多,世界依然充滿惡意與痛苦,似乎找不到創作的意義。但後來在一次交流中,她遇到一位烏克蘭導演。對方原本是律師,後來轉向電影創作。當她向對方表達自己的懷疑時,對方回應:「電影怎麼會沒有用!」。烏克蘭導演分享,在法院工作時看見的是人一旦進入制度,直接被判定代價與結果;相較之下,電影仍有可能在事情發生之前,先影響人的選擇,於是才決定轉向創作。
更讓導演印象深刻的是,即使在烏俄戰爭發生後,對方仍然完成了原本計畫的作品。也因為這段對話,他開始重新回頭看自己原本的提問——那些自己看來普通、甚至帶點懷疑的事情,對某些人來說,可能是一件很重要、甚至會用一生去做的事。
|作品的製作與觀看方式
在《我是陳派派》製作中,團隊建立幾個創作原則,例如盡量避免3C產品出現,並避免採用「魔法式」的敘事方式簡化或處理情節轉折,以保留事件的過程感。作品在視覺上採取多材質並置的方式,包括偶戲、黏土動畫、漫畫風格與生活物件轉化的特效,以維持開放性的觀看經驗。團隊也一直維持手工製作與低耗能、高輸出的工作模式,透過分鏡與草圖建立節奏,再進入拍攝與後製流程。
作品主題則持續圍繞兒童日常經驗,包括公平、家庭關係、同儕互動與面容焦慮等議題。這些內容多半來自生活裡細微的感受,也試著讓觀眾重新留意那些平常不太會停下來看的片刻,例如下過雨後葉子上的露珠,或日常中那些容易被忽略的小變化。
《我是陳派派》的完成,是在不同觀看方式、文化語境與製作條件之間持續調整後形成的作品。
這次近兩小時的講座,勻弦導演除了分享關於偶動畫製作背後的種種故事,更是延伸到許多不同的思考層面,讓觀眾能帶著這份思考與感動,繼續在觀賞台灣出品偶動畫的路上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