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鐵電熱映|《狂野時代》畢贛

【側記】鐵電熱映|《狂野時代》畢贛

日期|2026.02.08(日)18:00

映後座談|畢贛

側記撰寫|簡盈瑄 攝影|林炘潔

 

「就是想拍一個關於一個世紀的故事。」

從這個簡單想法出發,逐步思考如何切割結構、組織世界觀。然而,當時間跨度被拉長至百年,必須透過特別的結構切割與重組來進行壓縮。談及自身作品的觀看方式,導演以薩爾達遊戲作為比喻,形容電影更接近一種「開放世界」的體驗。他提到,電影中的主線肯定是經過精心設計,但那並非最重要的部分。

「你可以花二十分鐘去抓魚,不一定要完成主線任務。」

觀眾不必執著於理解完整敘事,而可以沉浸於片段、氛圍與感受之中。導演強調很多東西是需要耐心、時間累積出來的。這樣的觀影方式仰賴觀眾投入大量的時間與注意力,而這本身也是雙向的選擇與連結。當觀眾能夠專注其中,便可能從中獲得細膩而持續的回饋。他坦言,在當代生活節奏之下,長時間專注於單一事物已逐漸成為一種「奢侈」。因此,他非常感謝願意停留下來觀看電影、並參與映後交流的觀眾。

|觀看之外的探索:讓觀眾成為主體

主持人好奇提問,為何導演在創作中,總讓電影不完全依循主線推進,而是需要觀眾花更多時間去感受與沉浸,甚至主動去「探索」?

導演回應,其實原因很簡單,因為他認為生活本來就是如此。

人在日常中,並不是一直朝著某個明確目標前進,而是不斷在過程裡尋找樂趣與意義。他進一步表示,電影這種藝術形式,往往容易被整理成一個清楚的結果,但這樣的方式,有時也會讓觀眾失去主動探索的空間。因此在創作時,他更傾向保留開放性,讓觀眾不只是「接收故事」,而是能從中發展出自己的感受與理解。對他而言,這樣的觀看方式確實需要投入更多時間與注意力,但也正因如此,觀影才會成為一種更深刻、屬於個人的經驗。

|音樂與記憶:情感的共同維度

有觀眾分享,自己在觀看《路邊野餐》時,發現片中多次出現李泰祥的〈告別〉這首歌曲,而他的母親很喜歡這首歌,因此好奇導演在使用這首歌時的感受與意義。

導演回應,他本身也喜歡這首歌曲,並認為流行音樂在電影中的功能,不僅是背景聲音,更是一種能喚起集體記憶與情感的媒介。音樂在電影中如同場景的一部分,與畫面共同構成完整的感知空間。如同遊戲中的環境音,會在不知不覺中提示觀眾所處的情境與氛圍。「那是一種在同一個維度上的感受」,儘管每個人想起的具體過往不同,但被觸動的情緒卻是相通的。

同一位觀眾也提到,雖然未必完全理解《狂野時代》的內容,但在觀影過程中依然深受吸引,並且真切地喜歡這部作品。對此,導演表示,若觀眾在「不完全理解」的情況下,仍然能夠喜歡一部電影,反而是一種非常珍貴的觀影經驗。他坦言,自己在觀看許多電影時,也經常無法完全掌握其背景或深層意涵,但這並不影響觀看本身的感受。在他看來,觀眾或許能理解故事與人物關係,卻未必能立即釐清所有意義,而正是在這樣的狀態下,仍願意投入並產生喜愛,才構成了電影最迷人的部分。

另有觀眾對「邰肇玫」這個名字其背後的意涵感到好奇。導演回應,「邰肇玫」其實早在先前作品中出現。他作品中的角色名字往往與真實人物相關,到了《狂野時代》,再次使用「邰肇玫」這個名字,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直覺的選擇,以及他對該人物及其作品的長期喜愛,這一名字也逐漸在他的電影中轉化為帶有情感重量的象徵——既純粹又充滿嚮往、奮不顧身又傷感。

|電影名稱的誕生:從「Resurrection」到《狂野時代》

電影的中英文名稱也具有相當程度的深意。其往往是對作品最關鍵、也最困難的概括。有時甚至比故事簡介更能精準指向作品的核心。他透露,這部電影在一開始就已經確定取名為「復活」(Resurrection),無論在中文或英文思考中,這個詞都代表著作品的重要意義。不過由於種種原因,中文片名必須重新調整,因此才誕生了《狂野時代》這個名稱。

導演也提到,在他的創作中,中英文片名之間往往存在著某種互動。如果說「復活」更像是一種垂直的探索——生命在極限與死亡的邊緣——那麼「狂野時代」則是將這樣的概念延展到更廣闊的時間維度。

真正關鍵的其實並不是「如何復活」,而是「為何死亡」。在他看來,角色的死亡,往往與當下的關係、情境以及時代本身的矛盾緊密相連。這些死亡並非單純的情節安排,而是一種生命穿越幻象的本能。每一次死亡之後,那些關於人的精神與生命中最美好的部分,最終都會被重新帶回給觀眾。

也有觀眾觀察到電影中融入了佛教中「眼耳鼻舌身意」的概念,導演解釋,電影不僅呈現不同時代的樣貌,也包含佛教對世界的理解方式。這些觀點將人的知覺進行拆解,使「迷魂者」這個角色同時也象徵觀眾自身。透過將知覺、故事、時代與電影美學交織在一起,觀眾在看似碎片化的敘事中,最終能在結尾感受到一種「經歷一個世紀後再次重生於影院」的整體體驗。

| 夢境作為電影敘事的起點

有觀眾分享,自己在多次觀影後,對片中「迷魂者」與「做夢」的設定特別好奇,因此想了解導演最初是如何構思這樣的敘事框架。導演表示,「迷魂者」這個名稱其實是在拍攝前期才逐漸確定,但角色的概念很早就存在。他希望創造一個沉溺於夢境的「怪物」,一個在夢與歷史之間遊走的存在。

導演從小經常經歷夢魘,在夢中意識清醒卻無法醒來。那種既真實又陌生的感覺,讓人同時感到恐懼與困惑。久而久之,他開始在夢境中嘗試「書寫」,讓自己逐漸適應這種狀態。對他而言,夢境像是一個被重新組合的世界,在其中遊走、探索,也成為理解世界的一種方式。用「幻覺」去理解世界,看似反直覺,實則讓人更勇敢。

| 為何選擇電影作為創作媒介?

在眾多藝術形式之中,為何會選擇電影作為主要的創作媒介呢?導演表示:電影在他看來是一種「比較笨」的藝術形式。與許多當代媒介相比,電影並不會把所有訊息直接呈現出來,而是透過一顆顆鏡頭組合呈現,留下一大片空間讓觀眾去想像與拼湊。他認為,電影的魅力在於它能夠調動觀眾的想像力,讓每個人在觀看時都參與到創作之中。

| 真誠,是創作最重要的基礎

「只有當創作者真正理解這些情感時,各種藝術手段與技巧才會發揮作用。」另一位觀眾則分享,自己也在嘗試創作,但常常困惑於一個問題:創作者要如何判斷自己創作的內容能夠與他人產生共鳴。

導演認為,關鍵並不在於創作技巧,而在於是否真正理解「普世情感」。無論文化背景或生活環境如何不同,人與人之間仍然共享一些基本的情感經驗,例如親情、友情、失去、遺憾與思念。他進一步說明,創作真正的核心在於對人際關係的理解,而非技巧本身。例如在書寫故事時,如果描寫的是一段即將消逝的友情,創作者或許不會安排兩個角色順利見面,而是讓他們在最後一刻錯過彼此。這種「錯過」往往更能體現人與人之間的遺憾與情感,也更容易喚起觀眾的共鳴。

在導演看來,電影的形式可以非常多樣,但所有創作最終仍然回到一件事——如何真誠地呈現人與人之間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