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2025花蓮短片創作獎入圍作品放映會II【尋野之境】
日期|2025.11.01(六)13:00
分享來賓|《幻想曲》導演陳祿紅、《濁流》導演劉承越、《ㄟ跟你說個祕密:斑馬與她的森林》導演潘信安、《迴家的路》被攝者李慧蓮、《寫生》導演陳廷妮、《虎爺》攝影師書芃、《野孩子》導演游和謙
文字|徐希絜 攝影|林炘潔
2025年花蓮短片創作獎第二場放映會「尋野之境」,共放映兩部劇情片《幻想曲》、《濁流》,以及五部紀錄片《ㄟ跟你說個祕密:斑馬與她的森林》、《迴家的路》、《寫生》、《虎爺》、《野孩子》。本場片單主題圍繞著創作者對大自然與生活環境的想像,映後座談邀請入圍導演與劇組成員,向觀眾分享拍攝幕後的故事。
|《幻想曲》:以想像彩繪日常
《幻想曲》為本次入圍作品中唯一的動畫短片。導演陳祿紅以明豔的線條,描繪自己對日常生活與環境天馬行空的想像。陳祿紅從小熱愛繪畫,成長過程中接觸到許多在社群媒體上發布自製動畫的創作者,深受動畫的魅力吸引,便決定親自嘗試。
談及製作過程,她坦言遇到了不少挑戰,其中難度最高的是影片開頭關於隨身碟的片段。起初的設計與最終成片不同,但因周遭的人表示看不太懂,她便著手進行修改。完成這部作品後,她十分慶幸自己堅持了下來,成功將腦海中的抽象想法化為具體的畫面,講述一個大家都能產生共鳴的故事。
有觀眾十分讚賞《幻想曲》的治癒風格,認為影片用可愛的想像力串聯了複雜的思緒。陳導演回應,創作本片的初衷就是希望讓觀者感到開心。日常生活中難免遭遇令人煩躁或憂傷的事情,她期盼透過輕鬆、繽紛的動畫,將這些負面情緒一一消解。
|《濁流》:與陌生的故土相連
劇情片《濁流》講述女主角Carol在地震後返鄉,發現災後的花蓮地景已與記憶中大相逕庭。劉承越導演對花蓮一直懷有獨特的情感。這兩年來,他頻繁往返於台北與花蓮之間,經歷過0403地震與颱風等天災,見證了花蓮地貌的劇烈改變,促使他萌生了拍攝本片的念頭,並以「現地創作」的形式完成。
被問及最後一顆鏡頭的設計緣由,劉承越透露,那其實並非最初的構想。在拍攝現場與攝影師討論後,他們發覺原本預期的效果難以達成,最後選定了一條馬路當收尾場景。當 Carol 看向鏡頭時,她究竟是在凝視殘破的祖屋、山脊,還是過去的自己?劉導演坦言,就連他自己也沒有標準答案。
此外,影片開場Carol對著鏡頭自述的畫面,其實是她在對著「小時候的自己」說話。劉導演分享,由於是現地創作,當他搭火車抵達景美站時,從後站走出便能望見新城山,前站則是一座小小的月台。他便以這些真實場景作為靈感發想故事,讓 Carol 既是在向童年的自己做自我介紹,也是在對熟悉又陌生的故鄉花蓮重新介紹自己,藉此重新與這塊土地連結。
演員 Carol 本人也來到了座談現場。她分享,拍攝期間,劉導演會詳細向她解說各個場景的意義,包括地點過去的樣貌、如今的變遷,以及他對花蓮山水的理解。儘管Carol並不是花蓮人,但在導演的細心引導下,她自然而然地融入了當地的環境氛圍。
劉導演進一步補充,這兩年來他對花蓮的山域涉獵頗深,因此能精準地向 Carol 說明山脈與溪流的歷史及自身經驗。他舉例,三棧溪曾是一條清澈的溪流,上游隱藏著許多美麗的峽谷,包括著名的黃金峽谷。在大地震和颱風過後,三棧南溪變得混濁不堪,北溪卻依然清澈。在整個拍攝的過程中,他不斷強調花蓮近年來地景的巨變,並讓演員實地踏查,觸摸三棧溪中的泥沙和溪水,踏過水底的石塊,用感官盡情體驗這塊土地的生命力。《濁流》絕大部分都是以這種有機的方式創作,拍攝前一晚,劉導演只給了Carol一個抽象的概念,大致確立「記憶與土地交錯」的方向,隔日就直接前往實地拍攝。
有觀眾回饋,Carol接觸大自然的每個動作,都是自己在自然環境中會做的事。而最後一顆鏡頭將人為的馬路與屬於自然的山脈並置對比,彷彿象徵兩者互相接納,是非常出色的呈現手法。
|《ㄟ跟你說個祕密:斑馬與她的森林》:森林就像世界的棉被
《ㄟ跟你說個祕密》是由潘信安執導的系列節目,共記錄了十組孩子的故事。該節目以微觀視角走入兒童的內心,揭露他們在當代生活中面臨的無奈與困境。本片主角「斑馬」是一個與森林共同生長的花蓮孩子,在跟隨她親近自然的同時,觀眾也逐漸走進她純真的心靈。
潘信安回憶,在大學四年級於高山森林基地拍攝時,他就認識了斑馬。他察覺到斑馬眼神中帶有對大自然強烈的好奇,森林似乎賦予了她某種特殊的力量。此外,她的笑容也會隨著所處環境的不同發生微妙的變化。原本,導演打算聚焦於部落孩子對都市的想像,但在做過田野調查並深入瞭解斑馬的經歷後,他決定改變方向,跟隨斑馬走入森林,探索專屬於她的秘密基地。
潘導演形容,紀錄片宛如一首詩,以朦朧的敘事語調,引領觀眾運用感官,與斑馬一同慢慢感知這塊土地傳遞的訊息。斑馬曾說:「森林就像世界的棉被。」潘信安對這句話的美感十分驚嘆,認為這只有每天看著山海的孩子才說得出來。斑馬也來到了放映會現場,與觀眾打招呼。潘信安稱讚她的勇敢,願意在鏡頭前分享自己的經歷。他轉述斑馬的話,希望與她遭遇相似處境的孩子,能透過影片得知:「原來也有人跟我一樣」。
在拍攝本系列之前,潘導演曾製作過兩季兒童實境節目《叫我野孩子》。在帶領孩子走入自然的過程中,他發現孩子只要在大自然中待上幾天,儘管氛圍歡樂,也會自然而然吐露心事,包含孤獨、憂傷或生活中的困擾。於是,製作團隊決定回過頭來,走進孩子的家庭,進而催生了《ㄟ跟你說個祕密》。作為紀錄片創作者,他想要真實呈現這些孩子的狀態。他相信,唯有當孩子的處境被看見,才有下一步行動的可能;而這個行動並非由大人單方面給予解答,而是陪伴孩子摸索屬於自己的應對方式。
|《迴家的路》:震災後的漫漫歸途
陳文枋導演的紀錄片《迴家的路》,真實記錄了同禮部落太魯閣族人艱辛的歸家之路。當天災無情摧毀了步道,族人該何去何從?本場座談由片中主角、同禮部落協會的李慧蓮,與觀眾分享部落的現況。
大同大禮部落位於太魯閣國家公園內的深山中,不僅沒有聯外公路,只能仰賴步道徒步前往,甚至沒有電力供應。李慧蓮形容:「我們同禮部落,是目前台灣唯一一個上帝忘記開燈的地方。」部落的生活極為純樸,老一輩的居民至今仍維持著傳統的生活方式。除了務農,為登山客提供食宿是當地主要的經濟來源。0403 大地震重創花蓮,前往同禮部落的山路也隨之中斷,觀光收入瞬間歸零。所幸,居民們大多樂觀看待,認為只要房屋和族人都平安,就已是不幸中的大幸了。震災期間,部落長者透過直升機接駁下山安置,國家公園也展開步道的搶修工程。如今,大同大禮部落已重新開放,李慧蓮熱情地邀請觀眾,若想遠離都市的嘈雜與電器干擾,體驗親近山林的古樸生活,聆聽純粹的蟲鳴鳥叫,歡迎大家到同禮部落來走走。
|《寫生》:殘垣中的創作能量
0403大地震後,花蓮的市景與自然環境皆發生了巨變。身為「地震寫生團」的成員,陳廷妮拿著相機進行「寫生」,如實紀錄下花蓮在震災後留下的斑駁印記。
陳廷妮是地震寫生團唯一非花蓮人的團員。地震過後,她在台北觀察著自家浴室天花板碎裂的磁磚,覺得那就像是一個傷口,是整場震災創傷的微小縮影。當年六月,寫生團的王煜松邀請她來到花蓮與寫生團一同創作,以非本地人的視角觀察這場天災。從凝視一片脫落的磁磚,到真正踏上這塊地震頻繁的土地,使她不禁感慨,那些地震留下的土堆、腳下踩過的廢墟,都是曾經屹立的家園與建設。對她而言,拍攝這部作品不僅是在調適內心的震撼,也是一趟自我療癒的旅程。為了將這個議題探討得更深入與全面,她計畫繼續拍攝,將其發展為一部長片紀錄片。
地震寫生團的王煜松補充道,寫生團雖然時常親臨災難現場,直面自然強大的破壞力,但他們鮮少將悲傷的情緒外顯。就像片中所紀錄的,團員們在廢墟前仍笑呵呵的談論日常——這正是他們面對劇變的心理防衛機制。在直面災難的悲傷與藝術創作的愉悅之間,他們學會了讓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並行。
陳廷妮也表示,所謂「寫生」,其實是一種觀察世界的方式,在當下如實記錄內心的感受;因此,無論是透過繪畫還是攝影,大家都在用不同的方式進行「寫生」。
|《虎爺》:將鏡頭對準靈性
《虎爺》的拍攝契機,源於何郁琦導演在慈恩藝術村駐村期間的見聞。他對阿美族傳統信仰與漢人「虎爺」信仰的交會感到無比好奇,進而開始深入探尋與調查。在調查過程中,他發現阿美族信仰隨著政權更迭,不得不隱身於宮廟信仰之下。本片除了叩問「歷史到底應該是由誰來書寫?」,也探討如何辨識這些隱藏的靈觀與造型物。
映後座談由攝影師書芃代表何郁琦導演出席分享。由於抽象的「靈」無法被攝影機捕捉,語言和敘事成為推進這部片的主力。他提到,劇組大膽嘗試以多樣媒材拍攝,其中最特殊的當屬紅外線攝影機。在構思如何於影像中呈現「靈性」時,劇組聯想到2000年代許多靈異節目都是用紅外線攝影機拍攝的。若用這種常用於拍野生動物的設備,來拍攝動物塑像,也許能營造出獨特的氛圍與效果。
片中一位參與演出的藝術表演者也來到了現場。他在駐村時認識了何導演,進而獲得了演出機會。這場演出對他而言挑戰性十足,因為詮釋的對象並非具體人物,導演也未直接給予指示。他必須自己感受與揣摩,以肢體語言演繹「靈」的細微情緒,並適當回應影片本身的情境。
有趣的是,有一位觀眾發現,《虎爺》的拍攝地點竟是他讀過的幼兒園。當片中提到負責照顧小朋友的「監生公」時,他發覺自己或許受過這位監生公的庇佑,這份巧合使他感受到緣份的奇妙。
|《野孩子》:美麗而殘酷的生態平衡
《野孩子》由游和謙與蔡承廷共同執導,鏡頭跟隨花蓮野鳥保護協會成員何瑞暘的腳步,記錄了花蓮豐富的鳥類生態與自然風光,也深入探討鳥類面臨的生存挑戰。
游和謙說明,兩位導演的合作模式比較特殊,拍攝過程多半是分工進行,最後再整合成這部影片。最初的拍攝動機,源於對主角何瑞暘的好奇:身為桃園人的他,為何在來到花蓮讀書後便愛上這裡,並在花蓮投入鳥類觀察?在兩位導演眼中,何瑞暘就像候鳥一般,在花蓮這片棲地停駐下來。
隨著拍攝日益深入,他們發現生態攝影機中有很多令人不適的殘酷畫面。原來,熱愛鳥類生態的背後,也參雜了無數的無奈——看著鳥類被野狗攻擊、卡在網中掙扎,都是大自然與人類環境交錯下必然發生的悲劇。
游和謙表示,他們在創作上更關注「人」的思考和想法。在與何瑞暘交流的過程中,他們觸及了生死觀的話題,明白生態保育者對於生物自然消長的想法。當社會討論人類跟自然之間的關係時,往往批判人類的過失,卻忘記「自然與自然之間」也存在互相殘殺的法則。人類與自然的關係固然失衡,但自然界本身也未必達到了完美平衡的狀態。在完成這部影片後,導演們也不免感到嘆息,意識到在生態議題中,無法輕易論定對錯。他們期盼,觀眾在看完影片後,除了對自然多一份關懷,也能進一步反思生命在自然界中是如何循環與維持平衡的。
本場「尋野之境」放映會在此劃下句點,七部短片的創作者以不同的角度看待自然,構築對環境與土地的想像。創作者們也留下期許,希望人們能從「去大自然」的心態,轉變為「回到大自然」,挖掘大自然給予的禮物,儘管自然擁有複雜的樣貌,也應相信每個人都能拾獲屬於自己的一部份。看完影展後,也可以走出戶外,親手撫摸這片土地 ,感受自然的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