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2025花蓮短片創作獎入圍作品放映會I【記憶顯影】
日期|2025.11.01(六)10:00
分享來賓|《父影拾遺》導演陳依旻、《湯發財家族記事》導演葉芊均、《我只是想再看一次》導演劉通、《迷離山海》導演潘志偉、《阿嬤,我帶你回家》導演曹立妍、《煩老頑童 Aka ka Pawan》導演嘎造夷勾Kacaw Iko
文字|徐希絜 攝影|林炘潔
2025年花蓮短片創作獎首場放映會,以「記憶顯影」為題,引領觀眾隨著六部紀錄片的腳步回望過去,拼湊歷史記憶。本場共放映六部入圍紀錄片:《父影拾遺》、《湯發財家族記事》、《我只是想再看一次》、《迷離山海》、《阿嬤,我帶你回家》、《煩老頑童 Aka ka Pawan》。映後座談也邀請到六位導演,向觀眾分享創作的緣起與幕後發想。
|《父影拾遺》:修復遺憾中的溫情
《父影拾遺》承載了陳依旻導演對父親與兒時記憶的追溯。三年前父親去世,儘管生前父女相處時間不多、對彼此也不甚瞭解,但陳依旻姐妹倆心中總覺得空落落的,宛如遺失了某塊重要的拼圖。某天,兩人整理遺物時,發現父親似乎有著不為人知的一面,於是決定透過父親留下的相機,踏上了追尋父親過往的旅程。陳依旻運用在研究所學到的影像紀錄和剪輯技巧,嘗試將這段探索歷程轉化為完整的影像作品。她體悟到,每個人面對失去的感受不盡相同,而成長勢必伴隨著各種失去;一個成熟的大人,應當學會在這個過程中坦然的面對失去,並找到與其共處的方式。
主持人提問,當拍攝與自己密切相關、自己也身在其中的紀錄片,並最終在大銀幕上放映,對創作者自身有何影響?陳依旻回應,在家人生前隨手拍攝、記錄,其實是無比重要的一件事。儘管父親已逝,但以影像紀錄為媒介,她依然能感受到父親在身邊支持著自己。在職場和生活難免遭遇挫折,但她永遠記得父親說過的一句話:「不平凡的人比較辛苦。」這句簡單的激勵,陪伴陳依旻度過無數個低潮時刻。對她而言,創作這部片,正是治癒心中那個空洞的過程。
|《湯發財家族記事》:凝視在地的歷史記憶
導演葉芊均以花蓮玉里的二二八事件受難者湯發財家族為主角,紀錄並探索這段往事。葉芊均自大學起便積極參與關懷二二八事件的民間活動「共生音樂節」。這次拍攝的湯發財家族對她而言十分特殊,過去接觸受難者家屬時,經常因受難者離世時家屬年齡尚小,或輩份差距過大,導致家屬只能轉述他人的說法。在口耳相傳之下,受難者往往被營造成「神聖」的片面形象,這不僅限縮了討論的空間,難以深入挖掘細節,在影像創作上的處理也相對困難。而湯發財的故事不同,在家屬的記憶中,父親被帶走數月後便回到家中,與家人相處了一段時光,也為孩子們創造了許多回憶。正因如此,家屬對湯發財有更清晰的記憶可以講述,葉芊均認為這是一次不同以往的創作經歷。
此外,作為一部探討花蓮在地二二八歷史的影片,《湯發財家族記事》具有重要的歷史意義。葉芊均分享,一位來自玉里的好友在觀影後才知道,原來自己的家鄉發生過這樣的故事。如今這部作品有機會在花蓮公開放映,讓更多在地民眾得以認識這段歷史,實乃幸事。
|《我只是想再看一次》:鏡頭下的時空交錯
紀錄片《我只是想再看一次》以劉通導演家中的地下室為核心,透過鏡頭與家族回憶展開對話。
在2024年大學畢業前,劉通完成了家族史紀錄片《織話》,內容便包含了那間充滿時代痕跡的地下室。然而,拍攝完《織話》後,劉通卻感到十分不自在,覺得自己與家族的距離越離越遠。上研究所後,他不斷反思:如果要回看家族記憶,那當初的拍攝究竟出了什麼問題?於是,他將過去的拍攝素材、親友的舊DV影帶全部再拿出來看一遍,反覆思考更理想的敘事手法。他決定嘗試打破框架,帶觀眾跟著自己「再看一次」這些回憶,《我只是想再看一次》因而誕生。
劉通透露,包括研究所老師在內的許多人,都曾建議他延長本作時長以補全敘事脈絡,他卻堅持不再增加內容。拍攝《織話》時,他便真切地察覺到將鏡頭對準家人是多麽嚴肅的事,也意識到自己尚未具備處理這個議題的能力。當他重新審視這些影像,並以此為題進行新的創作,卻獲得了全新的體悟。《我只是想再看一次》的拍攝,於他而言是十分療癒的過程,這份「終於做到了自己該做的事」的心情,使他感到踏實而滿足。
有觀眾察覺到本片傳達著對「如何重組回憶」的迷惘,便好奇詢問導演,若未來繼續做影像創作,那影像記錄的意義為何?是為了自我療癒,還是會希望觀眾代入情感?劉通解釋,拍攝《織話》時,他考量了較多整體敘事層面的表達,想向觀眾交代清楚時代背景與家族歷史。《我只是想再看一次》則「完全沒考慮觀眾的思考邏輯」,起初甚至連旁白都沒有。他回憶剛拍攝完時,自己看得很開心,但老師看完後直白地說:「我完全看不懂你在幹嘛。」
劉通坦言,就形式而言,本片更像是一部展品或個人創作,初衷僅是透過影像療癒自我。如果為了迎合敘事而去深挖更多家族往事,就違背了他創作的本意。他也提到,目前暫不考慮傳統的紀錄片形式:「創作的形式有很多種,這只是我選擇的其中一種而已。」
主持人追問,既然未將觀眾納入考量,那導演會怎麼看待本片的公開映演?劉通進一步說明,會投稿花蓮短片獎的一大動力,是對前作《織話》的表現不夠滿意。當初在迷惘之中以紀錄片形式發表的家族史研究,他遲遲不敢給家人觀看。如今,《我只是想再看一次》展現了看待家人的真實視角,更是對家人的告白。他非常樂意將這份成果向家人分享,這也成為他參與公開放映的推力。
另一位觀眾熱情分享觀後感。她認為,「做影像創作時是否該考慮觀眾」這個議題,是影像創作者要思考一輩子的事。有時,太過於拘泥於影像反而是一種束縛——創作者本就不能完全契合觀眾的想法。所以,無需急於將觀眾納入考慮,只要真誠地說好故事,當觀眾觀看影像時,也會像一頁一頁的翻閱自我的人生,直到翻到產生共鳴的那一頁,影像與觀眾的對話自會產生。她很肯定《我只是想再看一次》不拘一格的實驗性敘事模式, 認為這種原創力是影像藝術最珍貴的價值。
|《迷離山海》:在自我與家鄉之間
《迷離山海》將鏡頭對準花蓮的阿美族長者林松基阿公,將他的生命故事和大時代的變遷相呼應。本片導演潘志偉曾向松基阿公許下承諾,有朝一日定要將這部片帶回花蓮放映。現今《迷離山海》如約在花蓮上映,雖阿公已不在人世,仍讓導演感到既欣慰又感動。
大約2020年,潘志偉導演在拍攝溪洲部落時結識了松基阿公,並受邀與阿公返回花蓮,才有了拍攝本片的機會。起初,導演並未預設拍攝的方向,但在紀錄的過程中,他逐漸發現阿公內心的困惑——對身份認同迷茫,以及心理狀態的拉扯。阿公一生擁有四個家,包括溪洲部落、花蓮市與林田山,片中也有阿公帶著導演重返林田山尋找故居的片段。究竟什麼才是「家」?「家」又是什麼?潘志偉將「家」作為本片的出發點,與觀者一同探討「家」的概念。
在機緣巧合下,潘導演邀請到林強老師為《迷離山海》配樂,而林強也對原住民議題的敘事影像感興趣。兩人並未預先設定音樂的風格與類型,只針對音樂的時間點進行討論。林強交出的配樂十分充實,後續導演因影片長度的調整而移除了後半部分配樂,林強老師得知後也完全尊重導演的決定,是一次自由且愉快的合作。
潘志偉透露,《迷離山海》的前身其實是一部長片。出於對松基阿公的承諾,以及對這份交情的珍惜,他另外剪出這支短片,期盼阿公的故事能在花蓮被更多人看見。阿公始終在身份認同的迷宮中徘徊,不知自己究竟是日本人、阿美族人還是漢人?是個好國民,還是個好父親?這般在不同身份之間的掙扎,也反映了世上許多人的心理狀態。阿公與家人的關係疏離,兒女也不願觀看這部紀錄片;導演曾在阿公生前單獨放映給他看,情感豐沛的阿公一看到林田山的舊家就掉淚,可見他的感性與孤獨。
經歷了多位被攝者的離世後,他發覺被攝者的人生寄託都交付給了攝影機,而導演需扛著這份命運的壓力繼續前行。因這實在過於沉重,自己甚至曾有一陣子不太敢拍紀錄片。直到有前輩開導他:人類本就渺小,而記錄下這一個個渺小的故事,並傳播給更多人看見,正是創作者力所能及的事。
一名觀眾發言提及,她曾在民族誌影展觀賞過潘導演的前作《退潮坐在岸邊》,當時就很喜歡阿公這個人物及導演的敘事手法。很多紀錄片談溪洲部落時,多半以拆遷的時間線為剪輯錨點,但潘導演卻細膩描繪受訪者與土地的情感連結,相當具感染力。她原本猜想《迷離山海》的結尾會與前作類似,但在看完新作後,也喜歡上這一次具新鮮感的結尾。
同為入圍者的劉通導演好奇提問,片中特定片段為何選擇使用成本較高的 16mm 膠捲攝影機拍攝?潘志偉答道,這個想法源於拍攝溪洲部落的時期。當舊部落面臨拆遷,他決定親歷並記錄下這絕無僅有的一刻。當時使用的膠捲都是過期的廣告片,心裡其實是在打賭:如果膠捲因過期受潮而曝光不足或壞掉,代表他與溪洲部落沒有緣分。所幸,最後沖印出來的影像效果很好,穿插於影片中也不突兀,正好可以與過去的歷史檔案、黑白影像互相呼應。
另一位觀眾分享了觀影體驗。她表示,在影片前三分之一時,覺得故事節奏有些混亂,有些跟不上導演的敘事邏輯:導演究竟是想記錄時代,還是探討原住民議題?她只隱約感覺,片中阿公的身影使她想起了同為原住民的母親。可是,當看到中後段,她的想法產生了質變。她開始代入阿公的角色,用心感受他那份既混亂又熟悉的迷惘,隨著人物形象逐漸立體,她聯想到更多自身經歷,並深受感動。這種獨特的說故事方式,為她帶來了前所未有的觀看體驗。
|《阿嬤,我帶你回家》:來一場記憶織旅
《阿嬤,我帶你回家》的導演曹立妍,是本屆短片獎最年輕的入圍者。這部紀錄片的創作契機,源於她對阿嬤的好奇。患有阿茲海默症的阿嬤,在曹立妍小學時便從花蓮搬到宜蘭和全家同住。儘管朝夕相處,曹立妍卻總覺得對阿嬤不是很熟悉。直到某天,母親向她展示了一條帶有太魯閣族傳統圖騰的織帶,使她頓時意識到,自己竟從未參與、也未曾瞭解過阿嬤的部落背景和家鄉。藉著這次拍攝,她帶阿嬤重返花蓮崇德部落,跟著阿嬤走過故居和鐵皮屋,試圖喚醒阿嬤年輕時編織織帶和製作手工藝的身體記憶。由於病症,阿嬤的心智退至年輕時期,思維也變得富有童趣,在協助阿嬤復甦記憶的同時,曹立妍也努力捕捉阿嬤俏皮有趣的一面。
儘管年紀輕輕,曹立妍卻已累積不少拍片經驗。由於母親是影視從業者,在耳濡目染下,她很早就確立了對影像創作的熱忱。藉由高中自學的彈性體制,她獲得了更多深耕影像創作的空間。
有觀眾提問,片中「織布」的動作與「拼湊完整記憶」的概念似有異曲同工之妙。他分享,自己的阿公曾是裁縫師,年紀大後雖總是忘東忘西,卻總能在碰到裁縫桌時恢復記憶,就像重新插上記憶卡一般。因此他好奇,片中運用織布畫面切入敘事的表現手法,是否和「喚起阿嬤的回憶」有關?
曹立妍答覆,會想要從織布的畫面切入原因有二。其一是那條阿嬤親手編織的織帶帶來的震撼,其二則是出於她對阿嬤的印象。在同住前,她便從母親之口得知,阿嬤在部落中便是織布好手,手藝精湛且喜愛編織,也曾親手編織禮物送給她。如今因為身體狀況,阿嬤已經很少動手織物,但曹導演不禁想,如果讓阿嬤再次觸碰熟悉的織布機或線材,她是否能奇蹟般地找回過去的自己?
|《煩老頑童Aka ka Pawan》:跨越世代的青春遊記
《煩老頑童Aka ka Pawan》由嘎造夷勾Kacaw Iko導演執導,真實記錄了帶阿嬤與姨婆北上去探望舅公的旅程。由於姨婆跟舅公皆患有阿茲海默症,導演特意將阿美語片名取為「 Aka ka Pawan(不要忘記)」,溫柔地提醒他們,縱使明天可能會遺忘今天發生的事,仍要開心地度過每一天,盡情享受生活。同時,也希望長輩不要忘記家人,無論身在何處,只要家人相聚,那個地方就是「家」。
整部影片的拍攝過程,由嘎造導演等年輕世代帶著長輩走出家門,體驗活力十足的青春生活。嘎造導演形容,家中長者的個性都比較「接地氣」,思維不僅不古板,對新奇事物也不排斥。他便藉機帶長輩出門,為平淡的生活添彩,也期待長輩與年輕人的交流能碰撞出有趣的火花,留下美好的回憶。
一名觀眾表示對本片題材很有共鳴,他過去曾培訓一批高齡志工,當時也很想像嘎造導演一樣,帶領長者走出戶外,找回年輕時的感覺。他很欣賞這部紀錄片的選題,如今高齡陪伴的議題日益受社會重視,能見到年輕人帶著高齡者共同體驗生活的情景,使他很有感觸。導演補充道,為了這趟旅程,共出動了五個人一起照顧兩位長者。除了攝影器材,還需備妥輪椅、腳架,並隨時注意長輩的身體狀況。這趟帶著高齡者出遊兼拍攝的任務,使他切身感受到照護高齡者的艱辛與不易。
首場放映會步入尾聲,本場六部紀錄片,印證了影像在復甦在地記憶、療癒自我和跨世代對話等層面,都有著無可取代的力量。創作者們也鼓勵觀看影展的觀眾:若心中有一個強烈的動機、一個渴望記錄的故事,那就立刻拿起攝影機付諸行動,無論如何,這個追尋的過程將會告訴你答案。只要是真正想做的事,不管幾歲開始都不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