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南方影展四部聯映|《下風處》、《死囡仔》《除蛙記》、《鷺鷥河》劉琬琳
日期|2025.10.18(六)14:00
映後座談|劉琬琳
側記撰寫|徐希絜 攝影|鄭巧筠
|《鷺鷥河》:邂逅城市中的自然
動畫短片《鷺鷥河》以細膩溫和的筆觸,訴說城中人與自然生靈相遇的故事。本場映後座談邀請到導演劉琬琳,與觀眾分享創作《鷺鷥河》的靈感點滴。這也是劉琬琳第一次回到家鄉,與家族親友一同觀看《鷺鷥河》的放映,讓她既雀躍又感動。
劉琬琳來自花蓮鳳林,在花蓮成長的時光,給予她不少創作的養分。由於家中務農,加上畢業於花農園藝科的父親時常指點,耳濡目染之下,她認識了許多植物,《鷺鷥河》也融入了其對大自然的深入理解。此外,《鷺鷥河》中許多與「水」相關的元素,都源自於她兒時與水的緊密連結:「水對於我的意義就是——它就像是一個通道,一個放鬆的所在。當你把自己泡在水裡,你便處於最自在的狀態。」
動畫腳本的誕生,則與她離開花蓮後的經歷息息相關。高中畢業後,劉琬琳前往彰化讀大學,又至台南攻讀研究所,如今已定居高雄十餘年。她回憶,初至西台灣時,曾歷經了一段很長的水土不服——西部的水、空氣與天空的顏色,都和故鄉花蓮截然不同。
在高雄生活的日子裡,她觀察著市景的變遷,逐漸構思出《鷺鷥河》的故事脈絡。當時,劉琬琳在學校擔任教職,每日通勤只需騎車經過一條筆直的馬路。當年的高雄尚未建設起密集的高樓大廈,但許多建商已劃定好建地,用圍籬和鐵網將土地與馬路隔開。這些建地中殘存的些許綠意、雜草與矮樹叢,總讓劉琬琳想起兒時的鄉野時光。每當雨過天晴,蟾蜍、蝸牛等小生物便會爬出荒地,試圖越過凶險的馬路,其中有不少都遭到路上行車無情的碾壓。劉琬琳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深感一座城市的進步,難免伴隨著土地上原生生靈的犧牲。於是,2014年,《鷺鷥河》有了最初步的構想:一個關於城市中動物的故事。
2020年疫情爆發,影視產業與攝影工作大量停擺,劉琬琳頓時發覺,自己好像「賺」到了許多時間,正是回頭拾起《鷺鷥河》腳本的絕佳時機。之所以選擇以白鷺鷥為主題,源於某天下班途中見到的光景。那天下著太陽雨,在夕陽餘暉中,她遠遠望見一隻白鷺鷥,駐足在雨後的柏油路上。「那是一個很奇幻的畫面。」劉琬琳形容,平時若在城市裡看見白鷺鷥飛過天空,彷彿意味著牠要飛回家去,回到一個更好的地方。但那天的白鷺鷥,卻偏偏停在車流穿梭的馬路中央。這個畫面實在太過衝擊,從此深深烙印在她的心頭。
至於為何將主角設定為大樓管理員,同樣來自通勤路上的體悟。隨著道路兩旁平地起高樓,那條直直的馬路兩側,也直直站著十幾個大樓管理員,就像是這座城市的標配。此外,因為每天都會與大樓管理員對到眼,久而久之,管理員也認得了路上的熟面孔。儘管每天只有那一瞬間的緣分,管理員依舊會熱情地打招呼,劉琬琳充分感受到這份溫暖的人情味,便決定以大樓管理員作為《鷺鷥河》的主角。
關於影片的結局,劉琬琳分享,她十分好奇大家對於這個偏向寫意的開放式結局有何看法。在完成粗剪後,她便讓兒子與外甥們擔任第一批觀眾。三個男孩給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有人覺得男主角在結局中死去了,有人認為他只是待在家裡,還有人猜測他留在了沼澤。這些富有想像力的解讀,都讓她感到十分有趣且滿足。
|南方影展選介:《下風處》、《死囡仔》、《除蛙記》
劉琬琳也針對同場放映的其他作品提出自己的見解。
首先是陳浤執導的《下風處》,其創作契機源於雲林縣的六輕工業區的開發爭議:當年設廠時,廠方並未與居民說明工業建設會為環境帶來何種影響。片名《下風處》點出了殘酷的現實——所有受污染的空氣和懸浮微粒隨風吹向內陸,沉積在當地居民生活的下風處,無形中侵蝕著大眾的健康。片中刻畫了平民與廠方抗爭的過程,在與廠方談條件、談賠償時,難免會出現立場搖擺不定的角色,糾結著權益的分配。此番景象也反映出底層小人物跟對抗大企業時的無奈與拉扯。
接著是莊淯津導演的《死囡仔》。莊導演從台南藝術大學動畫所畢業後,便進入小學任教。在與孩童相處的過程中,她察覺隨著外界的誘惑入侵生活,孩子們純真的本性會逐漸「變質」,這部作品的靈感便由此而來。本片特色在於蠟筆質感的手繪風格,短短四分鐘的短片,由大量手繪圖稿一張張累積而成。劉琬琳說明,這意味著每一秒鐘至少就需要12張原稿,製作工序極為繁複。因此,儘管該片篇幅不長,其在動畫技巧上的實驗性卻相當突出。
最後,廖敬堯執導的紀錄片《除蛙記》全片高達95%的篇幅採用黑白畫面,劉琬琳提到,當生態紀錄片以特定生物為主角時,生物本身的外貌特徵就無比重要,例如開場介紹的斑腿樹蛙腿部花紋與體色。導演刻意將彩色的特寫留至片尾,透過視覺反差的效果,或許會比全彩紀錄片更令人印象深刻,是極具巧思的安排。
|鷺鷥之聲
有觀眾對於《鷺鷥河》中白鷺鷥叫聲的真實性,以及全片無對白的敘事手法深感好奇,提問導演是如何處理片中的聲音設計。
劉琬琳表示,片中白鷺鷥的叫聲皆取自真實的聲音素材。一般人對白鷺鷥的印象,多半停留在潔白的羽毛與優雅的體態,往往難以想像其鳴叫聲竟如此沙啞。白鷺鷥只有在求偶、受驚擾和爭執時會發出聲音。製作組為了尋找合適的音檔費了極大心力,儘管這種鳥類十分常見,後製方的音效庫中卻沒有收錄白鷺鷥的叫聲。為此,團隊中一名熱愛衝浪的動畫師,每週前往墾丁衝浪時還特地停留在屏東的漁塭,試圖現場收錄白鷺鷥的叫聲。
會選擇無對白的表現形式,劉琬琳點出兩大考量。首先,早在編寫劇本之初,她便沒有將對白納入其中:「如果我可以透過肢體或表情表達這個鏡頭要傳達的情緒,那真的有需要依靠對白嗎?」其次,從獲得「高雄拍」獎助到結案,加上前置準備的6個月,實際的製作期只有18個月。一部20分鐘的動畫片在18個月完成,時程已頗為緊湊。若再加上對白,還得增加選角、錄音、角色對口型等工作。其中最大的挑戰便是「對口型」。在繪製逐格動畫之前,必須先處理完所有人聲表演的錄製;隨後,動畫師跟導演還要依據角色講話的聲音,配合角色的肢體、表情及嘴型咬字,逐格作畫並比對。這項極其複雜的工程,將增加非常多的成本和工期。
|安放心靈之地
一名觀眾分享觀影感受,認為白鷺鷥並非純屬於自然或鄉野的鳥類,正如片中城市裡的空地與公園,在都會與自然之間,總存在著讓鷺鷥與城市磨合的模糊地帶。不過,片中也描繪了些許危害環境的細節,例如主角冒黑煙的摩托車、抽菸的工人,以及廢棄的建築工地,使觀眾對導演如此安排的用意十分感興趣。
對此,劉琬琳澄清,她並未刻意強調這些不環保的行徑,更無意控訴人類的過度開發。大眾看到以自然為題材的影像,往往直覺聯想到環境保育,然而,她真正想探討的核心主題,其實是「人如何找到安放自己身心靈的所在」。正如片中的大樓管理員,總能在城市夾縫的荒地中尋得片刻寧靜。最後,他將這份尋覓歸屬的同理心,投射在失去棲地的鷺鷥身上,萌生拯救鷺鷥的念頭。直到將鷺鷥護送至合適的居所,主角才找回了安頓自我的方式。
談及《鷺鷥河》的主題,劉琬琳坦言,自己之所以會在2019年轉為全職創作者,也與「安放自我」密切相關。當時生活中徒生諸多變故,讓她頓時驚覺,不論在職場或生活環境中,自己竟尋不到安放自己的所在。當這般無力的情緒湧現,不僅身心狀況受到波及,也間接影響了身邊的家人與夥伴。為了突破困境,她毅然決然辭去這份收入穩定的工作,回歸動畫創作。
「從最後一天打卡下班的隔天開始,我覺得我每一天都在放假。」
一夕之間,生活的節奏與時間的安排,選擇權全部都回到自己身上。隨著對生活的掌控度提升,劉琬琳卸下了心中的重擔,身心狀態也穩定下來。如今的她不僅能全心投入熱愛的創作,也在日常中尋得許多安放自我的空間與養分。縱使偶爾仍會遇到一些無奈的狀況,但現在的心態已足以去從容應對。她分享道,自己將工作室佈置成最滿意的樣子,還種了各式植物。每當遇到有點「硬」的案子,她便會起身澆花、打理植物,好好放鬆心情,以獲得開啟新一天的元氣。
|生靈如光乍現
座談尾聲,一名二度觀賞《鷺鷥河》的觀眾回饋,初次觀影時,她聯想到了環境議題,並共情著在城市中掙扎的人與動物。而再次觀賞後,結合導演的解析,她也能體會到「安放身心」這層心靈意涵。她也察覺,片中每當有生物消逝,便會化作微小的光點。最令她動容的,是結尾主角騎著機車,身旁環繞著無數如螢火蟲般飛舞的小光點,畫面極其唯美。不過,開放式結局中荒蕪的公寓、停放的機車與消失的主角,都讓她有些擔憂。
關於開放式結局,劉琬琳回應,當年獲得「高雄拍」獎助並進行腳本提案時,她曾與幾位影評人及電影館長共同討論故事走向。當時有人提議,刪去結尾「動植物重新回到老公寓」的段落,讓全片結束在主角躺在水面上的畫面。一方面,他們認為主角既已尋得心中的桃花源,那故事便可就此落幕;另一方面,也是出於對片長與經費的疑慮。但在與製片、副導演討論之後,三人一致認為,最後一場戲一定要保留。對劉琬琳而言,那生機盎然的公寓才是主角心中真正的桃花源,至於他的去處與生死並不重要。主角心目中最希望見到的,無非是讓自然重新回到城市之中。
「自然是一個很強大的力量,再怎麼被破壞,只要人不在那裡,兩三年後,自然就會重新回到那個地方。」
將生物轉為小光點的想法,同樣源自她通勤時的細微觀察。有時上班途中,還能見到馬路旁雜草叢生的荒地,但傍晚下班時,那片土地竟已被鋪滿水泥。她不禁感到不寒而慄——早上才見到的植物、小蝸牛與蟾蜍,就這麼被封存在水泥之下。如果一座城市不斷發展下去,掩埋在地下的生物便成為土地的編年史。無論是遭遇路殺,還是成為水泥中的標本,若萬物皆有靈,或許那些小生物都會羽化為一顆顆光點。因此,片中便以微光來象徵逝去的生靈。這份創作者對自然萬物的憐惜,也將化作銀幕上連綿不絕的光芒,引領觀眾用心去感受與反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