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南方影展|《發財車》陳柏翰、《十方之地》黃肇邦
日期|2025.10.17(五)19:30
映後座談|陳柏翰、黃肇邦
側記撰寫|徐希絜 攝影|鄭巧筠
|《發財車》:記憶與情感的載體
劇情短片《發財車》由陳柏翰執導,描繪司機阿禾與發財車之間的故事,該片曾入圍2024台灣南方影展與2025青春影展。本次座談邀請到陳柏翰導演,分享影片拍攝歷程與創作靈感。
《發財車》拍攝的契機,來自陳柏翰的成長回憶。小時候,陳柏翰家裡開著家庭式塑膠工廠,爺爺會開著發財車到處送貨。前幾年爺爺過世,發財車也因過於老舊而被父親報廢。陳柏翰在感到不捨的同時,也不禁思考:「為什麼這些『沒有價值的東西』就要被丟棄、被替代?」於是,他回到家鄉台南拍攝《發財車》,藉由影像抒發這般往日不再的感慨。
片中老爺爺阿禾和小男孩之間的互動備受矚目。談及演員指導,陳柏翰分享,這名小演員曾是他過去拍攝作業時的合作對象,他調皮而直率的形象與《發財車》的要求十分相符。飾演阿禾的陳文彬則是經驗豐富的演員,能夠很自然的與小朋友對話。兩人在對戲過程中自然聊天、交流,即使演出脫離了劇本,依然碰撞出極佳的化學反應。
片中阿禾教導小朋友開車時,陷入奇妙幻想的橋段,獨特的呈現手法令觀眾印象深刻。陳柏翰表示,這個片段參考了遊戲《最後生還者》中,主角遊玩廢棄機台時的魔幻表現手法。原劇本其實並未計畫如此呈現,而是在拍攝前一夜才和攝影師討論,以現有的燈具去實現如幻覺般的視覺效果。在剪輯影片時,又對此片段做了新的改動,將敘事視角聚焦於阿禾的心理狀態,使他開著車,駛入自己所念想的回憶之中。
談及未來的拍攝規劃,陳柏翰透露近期剛完成一部新片的後期製作。爺爺離世後,陳柏翰企圖透過《發財車》與這部新作品呈現兩種不同角度的「告別」。新作與《發財車》同為公視學生劇展的參展作品,預計將於明年三月正式與觀眾見面。
|觀眾提問與回饋
有觀眾回饋,電影對車況的描繪成功扣住人心,開場便讓觀眾與車主一同擔憂車子是否會拋錨;此外,片中孩子闖禍後主動認錯的態度也使觀眾十分感動。觀眾也察覺到,導演與爺爺之間,正是透過「發財車」等物件,建立起超越時空的聯繫,這份以物寄情的情感也反映在了《發財車》的主角阿禾身上。
事實上,陳柏翰與爺爺最深刻的情感連結,其確都與「車」息息相關。他回憶道,爺爺與包含父親在內的五個兒子,都是比較內斂的類型,家人之間很少談心,這樣家庭的氛圍也影響了他。即使不擅表達情感,他們也明白家人間關心彼此的獨特方式。以爺爺為例,無論是帶年幼的他一起去送貨,還是開著另一輛箱型車載孫子們出門遊玩,這些「陪伴」都是他對後輩表達關愛的方式。隨著孩子們逐漸長大、爺爺離世,當年的廂型車與發財車皆已不復存在。陳柏翰坦言,他並不清楚爺爺生前是如何看待這些車輛的,但無論如何,這些車都承載了無比珍貴的家庭回憶,成為他與家人之間永不褪色的情感連結。
談及片中男孩與阿禾的互動關係,陳柏翰分享了編寫劇本時的構想:阿禾將這位老闆的兒子視如己出,同時也填補了男孩那「缺席的父親」的空缺。當阿禾開著車載男孩出門時,男孩彷彿再次得到了忙碌的父親所無法給予的父愛。另一名觀眾觀察到,阿禾與男孩代表了爺爺與孫子,兩人之間缺少的一輩,正好是阿禾總是聯絡不到的「兒子」,以及男孩那無暇照顧自己的「父親」。順著這個話題,觀眾進一步提問,片中穿插的家庭回憶DV影像,究竟具有何種象徵意義?陳柏翰回應,DV影像刻意採用第一人稱視角來呈現阿禾的個人記憶,因此他並未出現在畫面之中。鏡頭下,他的視線望向妻兒,這份凝視正象徵著那些雖已模糊、卻依然純粹美好的往日時光。
一名觀眾帶著女兒一同觀影的觀眾感性分享,表示《發財車》雖然片長僅有短短二十七分鐘,卻道盡了最真摯的情感。這部片讓他產生強烈共鳴,聯想起自己同樣開著發財車的父親。她回憶道,兒時父親會開著發財車載她去農田摘水果、去菜市場販賣。起初坐在發財車上的微微自卑與擔憂,隨著年紀增長而轉化成自在悠閒的幸福感,如今回想起坐在車上吹著風的日子,內心便感到無比滿足。她由衷感謝導演拍攝了《發財車》,讓觀眾得以重新拾起這些久遠卻溫暖的熟悉記憶。
|《十方之地》:浪潮間的香港
紀錄片《十方之地》由黃肇邦執導,於2024年上映,鏡頭聚焦於香港紅磡舊社區的街道,記錄居民的生活面貌。
對黃肇邦而言,紅磡是一個相當「奧妙」的地區。表面上,它是舉辦眾多大型演唱會的勝地,熱鬧且充滿活力;此外,它也是一個座落著古老唐樓的古樸區域。然而在香港本地人眼中,紅磡卻與殯葬產業息息相關,若非為了觀光,多半是為了辦理「白事」而來。這使得紅磡成為城市中一處特殊的角落,似乎也侷限了其未來的發展空間。
拍攝之時,紅磡外圍正在興建跨海鐵路,這賦予了紅磡一個大膽且極具反差的想像空間——一個以殯葬作為主要產業的傳統區域,竟也可能因這條對外的交通路線,獲得經濟發展的契機。導演觀察到,香港人在看待區域發展時,往往更著重於經濟。當一個如此傳統且被視為忌諱的地方也擁有翻身的機會,便衍生許多疑問與可能性。因此,黃肇邦認為紅磡這份複雜性足以代表香港的某種切面,也是他記憶中所熟知的香港。
雖然並非紅磡在地居民,但黃肇邦在當地工作時所見的社區風貌,使他聯想到兒時居住在老舊社區的記憶。例如,凌晨時分開市的傳統市集「天光墟」,就十分符合記憶中的家鄉光景。隨著城市快速發展,許多天光墟已漸漸被淘汰消失,現存的寥寥無幾。《十方之地》中鏡頭所捕捉到的寶其利街,便是在紅磡屹立二、三十年之久的天光墟。
由於兒時曾親眼見證,也親身參與過與附近長者擺攤、買賣的生活,黃肇邦對舊年代的香港有著深刻的暸解,也熱切地希望能將紅磡這個宛如記憶中老香港縮影的地方,透過影像記錄下來,以向觀眾道來他所知的香港故事。
|在天光墟成為天光墟之前
有別於黃肇邦過往的作品,《十方之地》的鏡頭語言多以定鏡為主,沉靜地觀測與紀錄。導演認為,這次拍攝的空間、街道與人群皆變幻莫測,三者之間存在著緊密的互動關係。因此,拍攝初期他並不聚焦於單一特定對象,而是放慢腳步觀察,透過鏡頭去認識街頭上的每一個人。
起初,黃肇邦徵得回收店老闆的同意,讓他在店內宛如觀看風景般記錄街道一日的變化:白天,可見街上來來往往的車輛,以及變賣拾荒物與垃圾的人們。到了午夜十二點,周邊商家皆已打烊,同一條街道卻搖身一變,化作「天光墟」。隨著日復一日的拍攝,他結識了越來越多社區中的人,鏡頭也逐漸走入他們的生活,這些人物後來便成為了《十方之地》的主要被攝者。然而,黃肇邦仍刻意與被攝者保持遠一點的距離,藉此騰出更大的敘事空間,將居民所處的環境與導演對城市的理解融合,讓觀眾清楚看見:「這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這些人如何在這片土地上生活?」於是,《十方之地》在這樣循序漸進的拍攝節奏中,逐步勾勒出紅磡的人文風景。
若從2017年黃肇邦獨自帶著DV去回收店拍攝算起,《十方之地》的拍攝過程約有六年之久。最初在回收店捕捉到的影像素材引發了他濃厚的興趣,於是便著手撰寫計畫書、尋求資金支持,在2018年正式開始拍攝,直至2023年完成。拍攝期間,香港社會歷經了劇烈的動盪與變遷,這也促使他反思《十方之地》應傳達的訊息——去揭示香港鮮為人知、較少受到關注的底層面貌。
黃肇邦認為,拍攝紀錄片並非每天都扛著攝影機實地拍攝,其中更包含了與拍攝對象共同學習,以及沉澱思緒、思考創作初衷的過程。這六年便是無數微小意念與反思的總和。
|街道下的暗流
紀錄片從香港的傳統習俗「觀音借庫」切入,拍攝紅磡觀音廟的借庫儀式。黃肇邦分享,紅磡觀音廟被香港人公認為最靈驗的廟。從民間傳說來看,凡是遭遇困難與病痛的信眾,都能在參拜後逢凶化吉;以歷史層面來看,戰時紅磡曾遭逢猛烈轟炸,紅磡觀音廟卻安然無恙,被視作神明保佑的奇蹟。以城市發展的角度檢視,早年觀音廟座落於在海邊,如今卻因填海造陸而成為內陸,可見香港幾十年來的發展是何等迅速。之所以將「觀音借庫」放在紀錄片開場,就是為了讓觀眾能快速進入狀況,暸解這座城市的價值觀。香港地狹人稠,人們對於求財、求機遇有著極其強烈的渴望。在這裡,每個人都能透過傳統信仰去尋求心靈的庇護。在理解這層時代背景後,當觀眾重新凝視這座廟宇,便能激發出截然不同的體會。
在粵語中,「水」往往象徵著「財富」。日常口語裡,提到「有沒有水分」便是在暗示「有沒有利潤或錢財」。同理,臨海或傍水的土地與住宅,其價值往往遠高於其他地段。四面環海的香港島之所以寸土寸金,正呼應了香港人對水與海等概念的詮釋。
拍攝時,連接紅磡與香港島的「過海段」正大興土木。黃肇邦發覺,儘管紅磡社區中的居民對外頭的世界一無所知,當地房地產的炒賣卻早已暗中展開,許多房子都淪為危樓且意外頻出,業主卻遲遲不願修繕或管理,為的只是等待通車後能賣個好價錢。然而,這項過海段工程爆發諸多醜聞,造價高達上千億港幣,工程更是拖延多時。與此同時,在紅磡生活的人們依然在街道上勤懇工作,依靠著每天幾塊錢的微薄收入努力生存,與外頭龐大的資金流動形成強烈對比。
黃肇邦的鏡頭始終注視著紅磡的街道與人群,在畫面中,觀眾看不見外面的「海」,也看不到象徵金錢的「水分」,只能隱約察覺海邊似乎有工程在進行。為了在紀錄片中呈現「水」的湧動,他巧妙地在音效中融入了水流聲,藉此隱喻那些無形的外部力量——有人正默默看著這一切發生,不論是地產商、財團或政府。然而,城鎮中的小人物卻永遠不知道水將流向何方,這便是屬於基層小人物的哀傷:他們總是被外界推著走,只能依靠自己的勞力賺錢,為了各自的生存理由而努力,這便是黃肇邦這幾代香港人共同的時代感受。
|觀眾的回饋與提問
由於《十方之地》以觀音菩薩作為開場,使觀眾不禁好奇:觀音手持甘露水的形象,正好與片中「水分」的概念有關聯,是否是導演的刻意安排?對此,黃肇邦回應道,為了將觀音信仰妥善融入紀錄片中,他曾研讀大量文獻,觀音的來歷、歷史流變與民間信仰體系極其複雜,一般大眾恐難以在短時間內消化這些知識。因此,在仔細研究過後,他決定只將觀音想像成一位「默默看顧眾生的神明」,沒有再進一步深入解讀。
談及《十方之地》在國外放映的經驗,黃肇邦表示,國外觀眾的視角與華語地區截然不同。就片名而言,中文的「十方」本是宗教術語,意味著遍及各處的所有方向,涵蓋全宇宙。此外,「十方」的粵語發音與華語相近,華人社會較能理解與想像其意義,但在翻譯成英文時,卻面臨了相當大的挑戰。最終,他將英文片名定為《Obedience》(意為「服從」)。儘管聽起來較為壓抑,卻貼切地反映了香港人的生活態度:在物價高昂、地狹人稠的夾縫中,為了生存,人們總得妥協、付出代價,甚至被迫放棄某部分的自我。如果外國觀眾能理解香港人的這一面,想必也能以全新的眼光,來看待片中的一切。
「香港就是這麼有趣,那些你平時看不見的人,也有那麼多的故事。」
這些故事時而悲涼,時而溫暖。例如片中記錄了一家人的溫馨畫面,孩子牽著母親的手,充滿了愛與溫度;又或者是那位戴帽子的婆婆,在不相愛的丈夫離世後終獲自由,可以隨心所欲的過日子,這份自由便成了她生活的動力。
回顧香港從貧窮走向繁榮的發展史,過去只要願意打拼,窮人也能翻身。如今,《十方之地》傳達的卻是香港面臨的困境:貧富差距日益擴大,社會的矛盾也隨之叢生。黃肇邦用影像關注著小人物所在的世界,從一個平凡的街頭,觀察他們的生活習慣,再以宏觀視角檢視大環境。他期盼身處「大世界」的人們,能夠藉此與這群「小世界」的百姓建立連結,因為唯有彼此理解,這座城市才得以持續運轉下去。
座談尾聲,黃肇邦笑稱,自己拍攝紀錄片的歷程宛如「升學」,是一段不斷學習與成長的過程:拍攝《子非魚》是小學階段,《伴生》跟《3cm》是小學畢業;《十方之地》則讓他有種「中學生在拍紀錄片」的感覺。理想中,他的下一部作品將於明年與觀眾見面,那將是一部揉合了眾多不同元素與議題的影片。對他而言,這無疑又是一趟無比深刻、且充滿蛻變的拍攝旅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