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野望影展|《間諜白鯨:哈瓦迪米爾》蔡偉立

【側記】野望影展|《間諜白鯨:哈瓦迪米爾》蔡偉立

日期|2025.10.02(四)19:00

映後座談|蔡偉立

側記撰寫|徐希絜

2025 野望影展紀錄片《間諜白鯨:哈瓦迪米爾》,紀錄了於2019年出現在挪威沿岸的白鯨哈瓦迪米爾(Hvaldimir),與人類世界互動的過程。由於牠曾受過軍事圈養與訓練,疑似來自俄羅斯軍事基地,因此以「間諜白鯨」之名受到全球關注。本場映後座談邀請到黑潮海洋文教基金會的蔡偉立老師,與觀眾一同探討鯨豚保育的相關議題。

座談伊始,蔡偉立便點出紀錄片中的關鍵字,以及人類社會對這隻白鯨的態度變化。當哈瓦迪米爾背著鞍具現身,甚至積極與人互動、做出一般野生白鯨不會有的舉動,最初的觀察者直言:「這很不正常。」當時許多人對此感到荒謬,甚至心生疑慮:牠會侵擾當地的漁業或社區嗎?然而到了最後,不只是挪威,全世界都有無數人透過網路默默關注並喜歡著牠。從2019年現身於挪威峽灣,直至2024年秋天離世,這五年的時光正好橫跨了全球疫情。在那苦悶的歲月裡,這隻聰明可愛的白鯨,對全人類的精神鼓舞不言而喻。紀錄片尾聲,製片人總結了牠這五年來的旅程,從挪威最北邊游了至少3500公里,就像是一種「遶境」。這個形容極為傳神,宛如台灣的白沙屯媽祖遶境——憑藉著自由意志,隨心所欲的遊行。與最初的「不正常」標籤相比,這也象徵人們逐漸接納了牠,對牠的描述字眼也朝正向轉變。

 

|間諜白鯨的峽灣巡禮

蔡偉立老師藉由一張地圖,向觀眾說明哈瓦迪米爾五年來的漫遊行程。該地圖的紀錄者,也是紀錄片中受訪的白鯨研究員——來自海洋教育與研究組織Marine Mind的史川德先生(Sebastian Strand)。在哈瓦迪米爾活躍的這五年間,史川德詳細記錄了牠的巡游路線:2019年,從北方沿著峽灣出發一路南下,2023年甚至游去瑞典,隨後又折返挪威,最終於2024年在挪威的西南部過世。

這五年來,哈瓦迪米爾悠然自得地選擇目的地,常在食物來源豐富的城市久待。研究員們發現牠有著獨特的偏好,喜歡待在能與人類互動的水域,也喜歡靠在碼頭邊緣或雙底船下歇息。這般自由自在的時光,與牠過去被圈養、受訓,甚至是「服兵役」的軍事化生活相去甚遠。除了追蹤白鯨的旅行路線,史川德先生更為哈瓦迪米爾建立了身材級分表,將體型由瘦至胖分為一到五級,進行了長達 34 個月的連續觀察,用以瞭解牠的健康狀況。

|與白鯨溝通的魔法

處於野生與圈養的邊界,哈瓦迪米爾活在一個極其特殊的世界裡。蔡偉立提到,哈瓦迪米爾是一隻具備「時間感」的白鯨。一般野生動物多半具備季節感,能感知日出日落、月升月落和潮汐,但牠連時間感都有,這或許歸因於牠長期與人類相處。正如史川德所描述,牠就像跟著鮭魚工人一起去上下班似的,會跟著他們的船隻出航。

蔡偉立分享,《間諜白鯨》的製作人一直對鯨豚的語言充滿好奇,但當他帶著女兒與哈瓦迪米爾互動,反而刺激出全新的火花——即便彼此語言不通,他們仍碰撞出如心靈感應一般的奇妙互動。起初,他們只是試著向白鯨丟球,讓牠撿回來。當女孩加入了與白鯨的嬉戲,竟發展出許多全新的互動方式:坐在船沿伸出腳丫與白鯨戲水、吹泡泡,甚至與白鯨一同分享喜歡的音樂。

破解鯨豚的語言何其困難?當今許多科學家試圖錄下鯨豚的聲音進行解碼,企圖利用強大的AI 技術翻譯鯨豚的字字句句。但當我們回過頭,看著這名小女孩與白鯨的真摯交流,便會發現:如交朋友一般與白鯨一起聽聽音樂,正是跨物種之間最純粹、也最難能可貴的溝通方式。誠如珍古德博士所言,人類與動物的界線其實十分模糊,我們擁有許多共通之處,而溝通的媒介也絕不僅限於語言。在這五年間,人類遇見了哈瓦迪米爾,從中獲得了無盡的樂趣,更啟發出對海洋與鯨豚的無限想像,實在是一件幸運的事。

 

|圈養鯨豚的困境

有觀眾提問:紀錄片裡出現在俄羅斯港口、被圈養的白鯨群,是否都是為了賣給各國水族館?蔡偉立證實了這項推測,並提起最近圈養界的新聞:加拿大最後一間飼養白鯨的水族館,原打算將館內的 30 隻白鯨全數賣給中國,卻因不符合加拿大鯨豚保育的法規而遭禁止出口。然而,該業者已宣告破產、無力繼續飼養,最終這批白鯨恐將面臨安樂死的命運。由此可見,鯨豚圈養的議題在全世界都是個棘手的問題。儘管動保界最理想的目標是野放,但在水族缸裡生活的鯨豚,野外適應能力勢必退化許多,甚至有些海豚一生未曾見過真正的大海。這類鯨豚只有經過訓練才有可能野放,可是訓練過程漫長,且充滿不確定性。紀錄片中,史川德曾期盼哈瓦迪米爾能一路向北游,與野生白鯨族群會合,回歸正常的鯨豚社交生活。這也是所有圈養鯨豚在面臨野放時,必須評估的課題。

 

|圍繞「間諜白鯨」的爭議

就在哈瓦迪米爾悠然遊遍3500 公里峽灣的同時,人類社會正針對牠的去留,掀起一場激烈的論戰。當地最關注此議題的團體,分別為One Whale和Marine Mind,雖然都致力於保護白鯨,立場卻大相逕庭。由 R 女士主導的 One Whale,拍攝了大量白鯨的影片上傳網路,以誇大的言辭吸引人們注意,呼籲將哈瓦迪米爾抓起來放進保護區。史川德曾是 One Whale 的一員,後來自立門戶成立了Marine Mind。Marine Mind反對將白鯨重新圈養,主張應在自然環境中持續觀察與記錄,獲得了多數主流鯨豚科學家的支持。蔡偉立老師補充,在哈瓦迪米爾去世時,One Whale在網路上散播牠死於槍殺的消息,但官方後續證實,白鯨的死因與槍殺無關。

回顧這五年間的紛擾,蔡偉立老師認為耐人尋味的,其實是挪威政府的態度——官方自始至終並未過度干預,這點相當了不起。若將場景換作台灣,一旦有鯨豚異常靠岸,保育單位往往如臨大敵,伴隨著民間的擔憂與輿論,人們總覺得必須採取行動。然而,挪威社會展現了極大的包容力,即便漁民會抱怨、船主會擔心設備受損,但大家都不曾動手強行干預牠的自由。哈瓦迪米爾的行蹤,全靠社群媒體的擴散與鮭魚養殖業者的回報,而非在牠身上裝設發報器。蔡偉立笑稱,就像白沙屯媽祖遶境時,我們也不用在轎子上裝發報器,也能知道遶境到了哪裡。

 

|與鯨同行的「直覺」

一名觀眾則對片中與白鯨嬉戲的小女孩印象深刻。因為長期與鯨豚互動,片中形容她為擁有很特殊的本能與直覺。蔡偉立表示,那其實就是一種「赤子之心」 ——能夠體會大自然的美好,感受並尊重自然界中的不同生物。只要像那名女孩一樣嘗試去共感,細膩的觀察你我之間的不同,便能與自然中的生靈建立起連結。她認為,每個人天生都具備這樣的能力,即便身邊沒有白鯨,我們也能透過與家中寵物或日常動物的互動,發現「溝通」其實不一定需要語言,光是感知對方的情緒,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如此說來,人跟動物之間真的沒有明確的界線,只是我們太習慣把人跟動物分開,卻忘了人類本身也是動物。」

最後,蔡偉立老師以一名動物溝通師的見聞收尾。曾有一名南非的動物溝通師,在接觸擱淺的領航鯨時,感應到對方傳遞出「太痛苦了」的訊息。在救援團隊將領航鯨推回海中後不久,竟又發生了同批領航鯨集體折返擱淺的事件。當溝通師詢問牠們為何執意回來,只見領航鯨回答:「我們獨自活著太痛苦了,想要回去以前的鯨群,卻再也回不去。」這個故事令蔡偉立感到無比震撼。不論這個故事能否被證實,這樣的溝通過程依舊存在。也許未來的某一天,人類可以找到不同的方法傾聽自然。也許是仰賴更進步的科學,又或許是科學之外的,與自然界共鳴的好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