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鐵電熱映|《獵人兄弟》蘇弘恩導演

【側記】鐵電熱映|《獵人兄弟》蘇弘恩導演

日期|2025.04.06  14:00

映後座談|導演蘇弘恩

側記撰寫|徐希絜    攝影|Kagaw

 

蘇弘恩導演是太魯閣族與閩南的混血,來自萬榮鄉西林村,擅於創作和原住民議題相關的影片,如劇情短片《土地》、《Rungay》,以及紀錄片《靈山》、《夢洄》等作品,《獵人兄弟》是他第一部院線發行的劇情長片。

|《獵人兄弟》故事緣起

在過去拍攝紀錄片的過程中,蘇弘恩導演都會做大量田野調查。為了拍《靈山》,他深入了解狩獵的流程,製作《夢洄》則讓他對巫醫文化與傳統儀式變得熟悉,這些文化背景都成為他創作《獵人兄弟》劇本時的養分。而《獵人兄弟》故事情節的主軸,多來自導演個人對於家庭和部落的觀察。導演覺得不論是否為原住民,許多家庭都可能面對類似的問題。例如,他自己的家中就曾因外公留下的土地而產生矛盾,讓他感觸頗深,也認為這樣的情境值得被記錄與描繪。若將視角擴及整個部落,類似的土地與利益糾紛亦屢見不鮮。他將這些觀察與反思整合起來,再加入一些戲劇性的衝突,發展出《獵人兄弟》這部結構較為完整的劇本。

|從鏡頭語言到土地關懷

從鏡頭美學上來說,蘇弘恩導演過去的作品,很多都是用長鏡頭的拍攝手法。「我不太喜歡去跟被攝者互動,我喜歡躲在鏡頭後面。」例如將鏡頭從外面推軌,推到房間裡面去;或者是將鏡頭擺在一邊,靜靜看著被攝者工作。在《獵人兄弟》這部片裡,導演也希望可以延續過去的長鏡頭風格,以手持攝影、一路跟拍的方式拍攝,但在剪接的時候發現長鏡頭的戲劇效果不如預期,於是改為現在這種節奏較為快速的風格。

在劇情方面,《獵人兄弟》延續了蘇弘恩導演一路以來的創作脈絡。「我很喜歡在紀錄片或短片裡面去談土地的問題,因為這是我家裡一直非常重視的。從我外公也好、媽媽也好,他們都一直強調『要有自己的土地』這件事非常重要。如果我們在山上有一塊地,就可以靠那塊地過活,不愁吃穿。我外公的生活方式就是那樣。而這件事對我影響很深刻,我也對那樣的生活方式一直有嚮往。」這些導演平時思考的議題,便自然而然地融入創作中,而《獵人兄弟》將土地議題的關懷進一步擴展,使它成為整個部落在討論的事情。

 

|劇本與剪接的取捨

蘇弘恩導演透露,在編寫劇本階段,《獵人兄弟》設定了一個更開放的結局,並在拍攝時以主觀視角的鏡頭呈現。但後來剪接影片時,導演與剪接師為了讓強烈的情感在兩兄弟身上收束,就將結局處理得更加明確。除了結局的調整,整體故事結構在剪接時也有顯著變動。在原劇本中,事件的真相在電影中段就會揭露,但剪接師認為若在中間就交代清楚,後半段的情節對觀眾就沒有吸引力了,因此決定調整敘事節奏,改為在正片結尾揭露真相。導演也鼓勵觀眾,看完電影後可以對結局有更多自己的解讀和詮釋。

|觀眾的提問與回饋

一位觀眾在映後回饋中說道:「覺得很幸運,在三十歲以前可以看到以太魯閣族語拍攝的劇情片。」她一個來自傳統的太魯閣家庭,在《獵人兄弟》中看見了許多熟悉的細節,也感受到導演和演員對文化的堅持。雖不知主流的商業市場能否看見這部作品的價值,她仍認為電影情節的開放性,為當代太魯閣族人帶來重要的提醒。她最後表示,十分感謝導演將這部作品拍出來。另一位觀眾也說電影情節讓他身臨其境,就像看到自己家裡和部落曾經發生的事,可見部落族人對於《獵人兄弟》的故事情景都十分有共鳴。

一位觀眾針對傳統祭司(巫師)文化提出疑問:為何導演選擇在電影中呈現「現代的祭司儀式」?對此,蘇弘恩導演回應,由於《獵人兄弟》是比較貼近當代的作品,他自己也沒見過古老、正式的儀式,因此選擇以在家中進行的現代版儀式去與祖靈溝通。對於儀式,導演補充道,太魯閣族有一項祖訓:若有人做了不好的事情,祖先會懲罰他的家人。因此片中家庭才會邀請巫師舉行儀式,以請求祖靈的寬恕與原諒。

關於祖訓Gaya,導演解釋道,Gaya是太魯閣族的祖訓,Gaga則是泰雅族的說法。由於兩者都屬於泛紋面族群,許多文化傳承彼此相近,在各自正名之後,各族逐漸發展出各自獨立的文化體系。

拍攝過程中導演觀察到,族人對於自身文化在影像中的呈現與改動,仍存在相當大的焦慮,時常擔心文化或歷史是否被正確呈現。對太魯閣族人而言,許多文化和歷史都不曾被完整講述或證實過,焦慮的來源正是來自這種長期缺乏表述與驗證的處境。蘇弘恩導演坦言:「我覺得這個自信,是需要緩步地被建立的。」他認為,未來若能透過教育、影像等方式,逐步建立其他族群對原住民文化的理解與認識,族人便能以更有自信的姿態面對自身文化。

關於打獵相關場景的準備工作,導演提到,拍攝前劇組曾邀請萬榮國小的文化老師為演員上課,傳授一些打獵的知識與技巧。其中飾演父親的林慶台牧師本身就熟悉打獵,並與文化老師進行了深入的交流與分享。

談到打獵,導演也分享了外公的故事。很久以前,外公需要靠打獵來養家、讓小朋友念書,但在野生動物保護法實施後,打獵被禁止,使他感到非常挫折。直到近年才社會重新開始討論獵槍與打獵的合法性,這些議題才逐漸浮上檯面。既使如此,打獵這件事在部落裡仍呈現一種曖昧不明的狀態,有時候族人打獵下山,遇到同為族人的檢查哨,事情可能就不了了之。但也有聽過因被檢舉、被發現攜帶獵物,而被警方拘留的案例,這都會直接影響獵人的生計。《獵人兄弟》中的父親就是從這樣的背景出發,才會將對當代社會的憤怒與移轉到兒子身上,因為這位大兒子正象徵著當代價值觀的衝擊。導演說,這是從社會變遷長期發展而來的脈絡。

|原住民題材的新面向

有觀眾提問,過去大眾所熟悉的原住民題材電影,如《賽德克・巴萊》,多聚焦於原住民的認同問題,而近年如《哈勇家》《獵人兄弟》則開始關注生態、土地等主題。這樣的變化是否代表原民文化敘事出現了某種轉向?對此,蘇弘恩導演以自己觀察到的現象和經驗予以回應。他分享,當初完成《獵人兄弟》的劇本時,監製曾問他為何不寫一個宣導「善」、傳遞正面價值的故事,反而選擇以家庭衝突、兄弟鬩牆為主線,擔心觀眾難以接受。導演察覺,許多人對原民題材的想像都是如此,認為故事總會強調團結、友好和自我認同。原本他也擔心這樣的故事會不會超出族人對原住民影像的既定認知,但作為一位新導演,他希望透過這部片探索不同的敘事方向。「大家都拍一樣的題材,那什麼時候我們才能看到不一樣的故事、看到原民題材的其他可能性?」在他看來,在現實中的部落並不只有「真善美」,也包含許多衝突與政治角力,這些議題本就值得被討論。原住民族本就身處文化衝擊之中,族人們也必須面對與過往價值觀不同的當代生活,「那又能怎麼辦呢?」

對於原住民題材的議題,一位觀眾也分享了她的感受。她表示,在看到《獵人兄弟》的預告片時就感到非常激動,感受到導演勇於挑戰這樣貼近現實、直面衝突的原住民議題。電影中所呈現的對立與矛盾,與她在部落文獻和生活中觀察到的情況幾乎一致。她感慨地說,過去多數原住民影片都比較樂觀,而《獵人兄弟》的結局卻更接近實際情況。即便如今原住民的處境相較以往已有改善,但土地仍是族人難以迴避的重要議題,「土地都拿不回來。」她認為,《獵人兄弟》對於原住民土地、信仰等諸多議題的描繪,是一種誠實而勇敢的衝撞,使她深受感動,感觸良多,也期待未來可以看到從女性視角出發的原住民題材作品。

對於這樣的期待,導演也補充,他曾在「百年元殤三部曲」中執導劇情短片《抉擇》,描寫了太魯閣族人曾在歷史中面對的困境,這些歷史層面的難題,也可以與當代的處境互相對照,歡迎有興趣了解原民議題的觀眾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