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課程側記】2026花蓮影音學堂【在場的人:紀錄片工作坊】從在地議題到影像敘事、田野實踐分享:蘇弘恩

2026花蓮影音學堂【在場的人:紀錄片工作坊】從在地議題到影像敘事、田野實踐分享:蘇弘恩

日期|2026.07.04(六)10:00-17:00

講者|蘇弘恩導演

側記撰寫|葉靜頤、李佳瑜 攝影|張志宏、鄭巧筠

 

2026花蓮影音學堂【在場的人:紀錄片工作坊】在本月四日來到第三堂,由蘇弘恩導演主講,以「在地議題到影像敘事」為課程主題,探討紀錄片實作將會涉及的倫理、田野與導演觀點問題。課堂結束後導演也以自身紀錄族群及土地問題的經驗為借鏡,幫助學員們的紀錄片計畫向下持續推進。

|紀錄片的構成與定義

電影身為一個面向觀眾的媒介,關乎呈現本質的影像、接收的觀眾,以及流動的時間。蘇弘恩引用了 Andrei Tarkovsky 在《雕刻時光》中的經典名言:「電影是雕刻時光的藝術」,他認為對於紀錄片來說尤為如此,它能夠讓人感受到時間的質地。

對於何謂紀錄片,有學員認為紀錄片是在有限的時間裡呈現真實的人事物,而蘇弘恩也表達了他對「真實」的想法:「真實在發生的當下就過了,但再現真實可以讓我們盡可能回到當時的時間點,也就是紀錄片的經典定義——對真實進行創意性的處理。」

|田野調查:創作者如何把觸角延伸至當地?

在實際拍攝紀錄片之前,田野調查無疑是非常重要的步驟,蘇弘恩建議創作者能夠帶著自己的拍攝大綱,對議題有初步認知和背景資料的情況下,將觸角深入當地,進一步尋覓「Key Person」。

Key Person 有時能成為解鎖鏈結與記憶的鑰匙本身,例如在拍攝〈Muakai的跨世紀婚禮〉的過程中,蘇弘恩就在 Key Person 臺大教授的帶領下與當地的村長建立關係,最後成功採訪到頭目家族,層層遞近深入群體的核心。

在是否要撰寫拍攝大綱及其帶來效益與否的問題中,學員表示拍攝大綱大多都是為了企劃書而撰寫,但在拍攝過程時常碰到一些無法預料的更動及改變,因此不明白為何要維持著這樣的體例。「我後來比較釋懷了啦,畢竟這可以告訴評審你想講一個怎麼樣的故事。何況拍攝的後期,你的素材會越拍越多,拍攝大綱反而可以讓你整理思緒。」,蘇弘恩苦笑回答。

而常見的拍攝大綱內容包括試想的受訪對象、拍攝提示與問題集。蘇弘恩提示,這些計畫在進行一陣子後,便可以利用素材去建構更完整的故事大綱;而逐漸成形的大綱能夠讓創作者反芻自己能不能構成一個好故事。

羅列拍攝大綱的目標,並不是期望創作者完全依照拍攝計畫行事。在蘇弘恩的例子裡,連拍攝前預設好的角色,都不一定會是創作者繼續跟拍的人。在拍攝時保持彈性,盡可能跟隨被攝者一段時間,甚至限制一天所拍攝的場數,反而會流露出另一種情感與真實。「雖然說電影的敘事很重要,但有時你在沒有目的性的狀態下拍的東西,反而會是你的神來一筆。」蘇弘恩補充道。

|紀錄片倫理:先是別人的故事,才是你的作品。

由於過往的拍攝經歷,同理心是蘇弘恩最希望學員記住的紀錄片倫理之一。他自述,曾經在年輕的時候為了拍到想拍的東西而 setting 了畫面,無意識地做出了失禮的動作,後來發現自己根本不想要採用這樣的東西。紀錄片在某種程度上是藉由導演與被攝者構成的敘事,卻先是被攝者的人生故事,才是導演的作品,因此在拍攝之前,要先保持同理心,學會聆聽。

「當你感受到被攝者的痛苦時,拍攝是否還要繼續?」這是蘇弘恩提出的問題,答案卻意外地簡單:該停就停。被攝者與導演的關係,應該是平等的,而不是有一方必須在不舒適的狀態下創作與表露。在蘇弘恩的例子裡,他曾經遇到過一位情緒強烈的被攝者,在表述女兒離世的痛苦上,會語無倫次地重複一樣的話,也傳遞了某些無法承受的情緒給創作者。他便主動地詢問是否需要停止拍攝,希望為被攝者與自身留有一些空間。

而在考慮「如何表述、怎麼表述?」的倫理問題上,蘇弘恩帶領學員觀賞了紀錄片〈夢迴〉。〈夢迴〉講述了太魯閣巫醫東冬·侯溫的故事,在較為沉重的情節中,蘇弘恩多次與被攝者討論該選取哪些片段,也思考著要怎麼做才能讓觀看者以較舒適的角度吸收。那些沒有辦法被放出來的片段,蘇弘恩選擇利用隱喻貫穿全片、再現情節,也呼應了紀錄片正是自由的載體。

|導演觀點:「我」所處在哪裡?

在上午的最後一個章節,課程回到所謂紀錄片「創意的處理」,也就是導演的觀點與位置。紀錄片並不只是承載被攝者的故事,也承載著導演與故事的關係,最後演化成一段探索、咀嚼過後的旅程與表達。蘇弘恩在紀錄片〈靈山〉中,本來預計拍攝一部家庭電影,希望用訪談、貼近的鏡頭捕捉爺爺的生活狀態,最後卻發現爺爺與自己的關係並沒有自己想像的那麼親近,無論怎麼拍攝,似乎都不會得到爺爺的理睬。

「當我看到他跟朋友侃侃而談的對話狀態後,我發現我這半年的拍攝都錯了。」蘇弘恩坦然地說。他坦言這是許多初學者都會遇到的狀況,在拍攝時,導演觀點會持續產生變化,而創作者可以做的,便是面對並調整自己與被攝者的距離。好比蘇弘恩選擇以更遠的角度、更宏觀的歷史背景來看待爺爺的故事,反而讓被攝者能夠更自在地說話;當他增添了早年的新聞畫面作為歷史背景的補充,也為畫面本身增添了意義更深遠的反諷。

「我的電影講得比我好啦!」蘇弘恩打趣地為上午的演講下了結尾。然而,這也呼應了最後一個導演觀點:我想要透過這個故事說什麼?或許最好的方式,便是讓紀錄片代替螢幕後的創作者們,表露出赤誠的初衷。

 |創作的邊界

「每次拍攝的經驗都不相同,狀態會不大一樣,對於距離的體驗也會非常明確,舉幾個案例給各位看。我都會把這種距離稱為創作邊界,也想跟各位討論這件事究竟存不存在?」

談到創作邊界,蘇弘恩認為這件事理論而言必然存在,但要盡量避免。創作者的最終目標是透過釐清自身位置和在該場域中所扮演的角色,進一步思考身處其位的自己想訴說甚麼故事,來讓創作的邊界盡可能消失。隨後蘇弘恩也補充,與被攝者建立信任也是消滅邊界很重要的一部份。接著他以由近至遠的觀點舉出三個案例,讓學員對於身處不同位置所產生的思考和差別有更實際的想像。

|近:平林遺址

蘇弘恩首先提及了2021年受成大委託所拍攝,位於支亞干部落內的土地爭議紀錄,他認為如何找到雙方立場、平衡觀點是核心要務,因此拆成兩支影片分別拍攝部落族人和考古學者,希望雙方視角能夠各自呈現而非讓衝突模糊事件本身,進而達成中立思考的目的。

另外他也補充道因為拍攝的地點是自己的老家,資源和環境都相對好取得,在素材的取用上也有更多方便性,例如族人視角片段中的打獵影像就是取自幾年前拍攝《靈山》的素材。

 

|中:《Phpah藝術聚》

接著蘇弘恩分享去年他替銅門部落藝術展《Phpah藝術聚》所拍攝的宣傳片,由於這次參展的藝術家人數眾多,如何在帶到部落特色的同時又能讓敘事符合這次的藝術展性質就成了一大挑戰。

於是他採用和紀錄片相似的思考方向,先使用空拍建立族人打獵鏡頭,接著用中景帶出部落的自然景觀資源,最後再將畫面聚焦於藝術家本身,由遠至近、由大至小的結構去拍攝出三支宣傳影像。

由於此次拍攝地是位於銅門部落,蘇弘恩坦言就算是同一族群,但非同部落的情況就會對當地的拍攝產生一些阻力,這時就需要仰賴先前課程所提到的 Key Person 去幫助和推進拍攝。「如何認識人,和人交朋友是紀錄片工作者所需要具備的能力。」,蘇弘恩認為這是必經的過程,也正需自身誠懇地靠近,和被攝者建立信任感,才能讓創作邊界在時間的推移下逐漸模糊直至近乎消逝。

 

|遠:2025桃園電影節

最後一項則是去年桃園電影節的宣傳片,不同於前面兩個案例,這次更著重把視線聚焦於如何帶出當地特色以及該把主角小薰置於哪個位置。剛開始的進程並不是很順利,雖然有個方向但提案遲遲無法通過,歷經幾次更改蘇弘恩決定回到最初的思考路徑——主角小薰身上。

在一次的訪談中小薰提起幼時曾居於仙島部落,每天坐船上下學成了他孩童時期印象最深刻的記憶,而這段往事也成為蘇弘恩完成本次創作的關鍵拼圖,隨著越發趨於完整的腳本產出、勘景後對空間更確切的理解以及逐漸明確的演員位置,都幫助團隊對拍攝產生越發清晰的想像。

「不管拍攝紀錄片或廣告,田調的過程都不可少」,末尾蘇弘恩藉著這次經驗向學員們提醒田野調查的重要性,他提到這次宣傳片由於缺少田調的這個步驟,對桃園不熟悉的情況下才無法在一開始順利找到拍攝的方向。

|消失的邊界

在課程的最後,蘇弘恩提及每場拍攝都有它的獨特性,也不是每次拍攝都能夠順利地走至結尾,有時也會顧及雙方心情而有所退讓。

正因每個案件的拍攝族群不同,所要依循的路徑就會不大一樣,而那些在過程中透過交流認識的人們就能成為道路間的橋樑,連接作為外來者的拍攝者和當地群體,在關係不斷的交織聯繫與維持當中去尋找拍攝與被攝的界線,進而去實踐「不存在的創作邊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