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2026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公路上的遊牧人生》黃盈豪
日期|2026.05.31(日)13:30
映後座談|黃盈豪教授
側記撰寫|簡盈瑄 攝影|林炘潔
作為一部由人類學者拍攝的民族誌電影,《公路上的遊牧人生》並不急著交代事件,而是透過長時間的陪伴與觀察,讓觀眾一步步進入卡車司機的日常。盈豪教授指出,導演長期關注公路運輸工作者的生活,並以民族誌的方法進入這個群體,因此電影裡許多片段都不是刻意安排,而是來自真實生活的累積。
|當母親成為卡車司機:性別角色的重新書寫
一開始,盈豪老師提到自己的好奇。導演訪問了那麼多卡車司機,最後為什麼選擇 Luna 成為影片的核心人物。在這個以男性為主體的運輸產業裡,Luna 的存在顯得格外特殊。她是一名單親母親,同時也是長途卡車司機。家暴經驗、獨自撫養孩子的壓力,以及對未來生活的期待,促使她走上這條路。電影中,她一邊駕駛著龐大的聯結車穿梭公路,一邊接聽孩子打來的電話,提醒他們看醫生、照顧生活起居。「她沒有辦法因為當了卡車司機,就不再是媽媽。」這正是角色最動人的地方。
對長途卡車司機而言,公路不只是工作的場所,更是生活展開的空間。當一輛卡車逐漸成為睡覺、吃飯、休息與思考的地方,公路構成了日常。盈豪教授分享,片中最吸引他的地方之一,便是這群看似各自獨立工作的司機,竟在漫長的移動過程中形成了緊密的社群。他們有自己的暱稱,有自己的聯絡方式,也有只有彼此才懂的默契與笑話。透過無線電系統,即使彼此相隔遙遠,仍能隨時交換訊息;當某輛熟悉的車經過時,光憑聲音或代號,就能知道對方是誰。
那些停靠路邊的小餐館、二十四小時營業的休息站,不只是補充體力的場所,也成為彼此交換資訊、分享生活,甚至尋求安慰的重要據點。因此,這些空間某種程度上也像是另一個家。它們或許不像原生家庭那樣穩定,卻提供了人與人互相靠近、彼此支持的可能。談到這裡,黃教授也重新回到自己觀看電影時不斷思索的問題:「到底這部片在談的是公路勞動,還是人生?」
或許正因為電影不只呈現卡車司機的工作樣貌,更觸及人如何尋找歸屬、如何與他人建立連結,因此公路最終不再只是勞動的場景,而成為映照生命處境的一面鏡子。
|不只是休息站:公路上的情感避風港
談到電影中反覆出現的休息站,黃教授特別指出,那些場所提供的其實不只是食物。在長途運輸的文化裡,休息站是重要的社會節點。店裡的經營者不僅記得司機的名字,甚至記得他們上次來時談過什麼、準備去見誰、最近心情如何。「這真的比我們社工還厲害。」黃教授笑著說。
電影中的兩位女性經營者總是溫柔地與司機們聊天,傾聽他們的煩惱與心事。那裡不只是休息的地方,更是一個能夠被理解與接納的空間。這種情感勞動,往往比食物本身更重要。然而,這些空間同時也存在另一面。長時間駕駛所帶來的疲勞,使部分司機仰賴提神藥物、酒精甚至毒品維持工作狀態。而在男性主導的環境中,性需求與孤獨感也成為無法忽視的現實。因此,休息站既是支持系統,也是勞動體制下衍生出的複雜空間。它同時承載慰藉與風險,溫暖與剝削。
|我們的日常,建立在誰的移動之上?
除了性別、社群與歸屬感之外,黃教授也指出,《公路上的遊牧人生》另一個耐人尋味之處,在於它讓觀眾看見了那些平時幾乎不被注意的勞動。表面上看來,電影記錄的是墨西哥卡車司機的工作與生活,但隨著故事推進,觀眾逐漸意識到,片中運送的不只是貨物,更是一整套支撐現代社會運作的系統。無論是水果、民生用品、能源燃料,甚至每天出現在市場、超市與商店裡的商品,都仰賴這些長途運輸工作者日復一日地在公路上奔波。電影後段透過貨櫃、火車、市場與物流運輸的畫面,巧妙地將卡車司機的勞動連結到全球經濟體系。
電影中也不斷浮現勞動條件的問題。當司機被要求連續工作數日、在疲憊狀態下繼續上路,甚至無法拒絕額外增加的工作量時,這些處境早已不只是個人的選擇,而是整個產業結構與勞動體制共同作用的結果。黃教授進一步邀請觀眾思考:當我們習慣在網路上下單、期待商品快速送達,甚至追求「當天到貨」的便利時,是否曾經想過這些商品究竟經過了多少人的勞動,才抵達我們手中?那些在高速公路上日夜移動的身影,平時往往隱沒在消費者的視線之外。透過電影的凝視,讓原本被忽略的勞動重新被看見,我們或許可以重新思考:運輸究竟只是一種服務,還是一項值得被理解、被支持、也被尊重的勞動?而那些持續在路上的人們,又是否正映照著當代許多勞動者共同面對的處境?
|月光下的留白:那些沒有被說出口的經歷
有觀眾提到自己觀影過程中的疑問:「Luna在片中遭遇持槍男子尾隨、被迫下車,之後又與對方共處數小時,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電影並未給出明確答案。從片中有限的資訊來看,那段經歷似乎隱含著某些沒有被直接說出的事情,但導演並未進一步交代,而是選擇以較為含蓄的方式處理。黃教授認為,這樣的留白或許也是導演的選擇。比起還原事件的全貌,電影更在意的是角色如何理解並面對這段經歷。
片中,Luna事後談起這件事時,甚至以近乎玩笑的口吻說:「那個男人離開的時候,連一個吻都沒有留給我。」這樣的回應令人意外,也讓角色展現出一種複雜的韌性。他表示,自己後來反而沒有特別執著於追問事件的真相,而是被導演處理這段經驗的方式所觸動——有些事情未必需要被完整說明,但觀眾依然能感受到其中的重量。
|當女性走進男性的世界:自由與限制的雙重命題
另外,這位觀眾也注意到片中十分微妙的性別差異。她提到,電影裡多數男性司機都會前往由兩位女性經營的小餐館,在那裡獲得陪伴、聊天與情感支持;然而身為女性司機的Luna,卻始終出現在冰冷的休息站、加油站或車廂之中。除了無線電裡的對話,以及偶爾遇見熟識的人之外,觀眾幾乎看不到她與其他司機建立親密連結。
對此,他回應,這樣的差異也提醒我們,許多圍繞運輸工作發展出的社交空間,往往仍以男性為主要對象。當女性進入這個產業時,她們的需求未必被看見,也未必能在既有的支持系統裡找到位置。對教授而言,最迷人的地方在於電影將「上路」同時呈現為兩種截然不同的意義。對Luna來說,開車上路是一種逃離,並試圖重新開始,但上路同時也是一種限制。她每天被困在狹窄的駕駛座裡,長時間受工作節奏支配,無法自由安排自己的時間與生活。然而矛盾的是,正是在這樣的限制之中,她卻又獲得了一種新的自由。
人生裡其實經常出現這樣的時刻:表面上看似獲得自由,卻伴隨新的束縛;看似進入狹窄空間,卻因此開啟另一種可能。或許也正因如此,這部電影始終無法被簡單歸類為一則關於卡車司機的勞動故事。當Luna駕駛著貨車穿越公路,她所經歷的其實也是一段關於選擇、失去與重新出發的人生旅程。
|導演的溫柔:看見標籤背後的人
有觀眾分享,自己在觀影過程中最深刻的感受之一,是導演對片中人物的理解與溫柔。在許多人的刻板印象裡,卡車司機常與吸毒、流連聲色場所等負面形象連結。然而電影並沒有停留在表面的標籤,而是試著帶領觀眾看見這些行為背後更複雜的處境。片中的司機們談論工作、家庭、婚姻與孤獨,也談論自己如何在漫長的公路生活中尋找存在感與價值感。他也提到電影中印象深刻的一段對話。有人說:「吸毒固然不好,但被別人否定、被視為沒有價值的人,似乎更令人難受。」這些片段讓他感受到,導演並非試圖合理化某些行為,而是希望觀眾在批判之前,先理解這些人所面對的現實。
Luna的人生其實經歷了兩次重要的離開。第一次,是離開充滿暴力的家庭;第二次,則是離開讓人疲憊不堪的勞動環境。每一次選擇看似通往新的開始,卻也意味著另一段未知旅程的展開。對此,黃教授回應,電影裡確實有許多令人印象深刻的對話。例如有司機說,長時間在外工作後終於回到家,待沒幾天卻又開始想著是不是該上路了。他認為,這種看似矛盾的心情其實相當耐人尋味。對長年在公路上生活的人而言,移動不只是工作內容,更逐漸成為一種生活節奏。那些日復一日的行駛、停靠與重複上路,也在不知不覺間塑造了他們看待生活與世界的方式。
|當攝影機走進生活:紀錄片裡的信任與陪伴
談到電影本身的拍攝方式,黃教授也提出自己十分在意的一個觀察。在《公路上的遊牧人生》中,攝影機並沒有刻意隱身。觀眾可以清楚感受到拍攝者的存在,被攝者與拍攝者之間的關係並未被隱藏起來,而是真實地出現在畫面之中。這也讓人不禁好奇,導演究竟花了多少時間與這些人相處。畢竟,當一個人願意自在地面對鏡頭、分享自己的生活,甚至讓攝影機陪伴自己度過日常時刻,背後往往需要長時間累積的信任。作為社工工作者,黃教授坦言,自己始終覺得訪談最困難的地方,在於人們往往會因為意識到正在被訪談而有所保留;反而是在不刻意提問、真正進入彼此生活脈絡之後,才有機會看見更真實的樣貌。
現場也有觀眾分享,自己特別喜歡電影中那種「輕描淡寫」的表達方式。無論是Luna談及曾遭遇的危險,或是後來因事故受傷的經歷,她都沒有過度渲染情緒。然而正因如此,觀眾反而能從那些平靜的敘述裡,感受到更深的重量。黃教授也認同這樣的看法。他認為導演顯然累積了大量素材,而最終呈現出來的畫面、對話與剪接安排,都經過細緻的思考。例如角色談起父親時落下眼淚,下一個鏡頭便接上窗外的雨景;許多看似自然的段落,其實都蘊含著創作者的選擇與安排。
|在移動中工作的人:那些不容易被看見的勞動處境
有觀眾分享,自己特別在意電影裡呈現的勞動處境。對長途運輸工作者而言,除了長時間駕駛與生活的不穩定之外,許多壓力其實來自工作背後看不見的制度安排那些看不見的規範與管理方式,也逐漸影響著司機如何安排自己的時間與生活。然而,電影並沒有停留在勞動困境本身。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即使身處各種限制之中,片中的人物依然努力保有自己的生活方式與尊嚴。無論是司機們之間的玩笑、無線電裡的閒聊,或是他們面對生活難題時展現出的幽默感,都讓人看見一種屬於勞動者的韌性。
談到這裡,觀眾也提到過去曾看過以台東阿美族部落卡車司機、中橫宜蘭支線的菜車車隊為主題的紀錄片,那些以移動為日常的人們,同樣發展出屬於自己的社群文化與生活方式。雖然生活背景不同,但與片中司機們的經驗之間,似乎也能找到某些相互呼應之處。現場也有其他觀眾表示,這次觀影讓自己開始好奇臺灣卡車司機的工作日常,未來如果有機會,也希望能看見更多以本地運輸工作者為主角的影像作品。
|鏡頭為何沒有走進Luna的家?
討論接近尾聲時,黃教授分享了一個自己觀影過程中的想法。他提到,如果由自己來拍攝這個題材,或許會很想進一步訪問Luna的家人與孩子,試著拼湊她完整的人生故事。然而導演最終並沒有這麼做。在電影裡,觀眾知道Luna的家庭背景,也知道她的人生曾經歷許多重要事件,但鏡頭始終沒有真正走進她的家庭,而是選擇留在公路上,陪伴她與其他卡車司機共同生活的世界。他認為,這或許也是導演的重要選擇之一。
比起將焦點放在個人的家庭故事,電影更關心的是那些長時間生活在公路上的人,以及他們如何在移動之中工作、交朋友、面對孤獨,甚至建立起屬於自己的社群。於是,觀眾不只是跟著Luna認識她的人生,也逐漸走進整個卡車司機群體的生活樣貌。對黃教授而言,這樣的安排相當有意思。
《公路上的遊牧人生》談的究竟是公路勞動,還是人生?電影沒有急著回答,而是將問題留給觀眾。當我們看著Luna與一群卡車司機穿梭於公路之間,也不知不覺開始回望自己的生活:我們追尋的是什麼?又在什麼地方尋找歸屬?而那些留在公路上的提問,也在電影結束後,繼續陪伴著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