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側記】誰來電影院｜《萬神》顏訥
日期｜2026.09.20（日）14:00
演後講座｜顏訥教授
側記撰寫｜謝沛蓉 攝影｜鄭巧筠
本期「誰來電影院」邀請到目前在國立東華大學華文文學系任教的顏訥老師。顏訥老師表示，《萬神》在2013年上映，時隔多年來觀賞這部影片，應該能帶給現在的觀眾許多不同的感受。她分享，非常應景的是，韓國最近正掀起一股大算命時代，在韓國滿大街都是塔羅與命盤占卜，密度堪比台灣便利商店。顏訥老師認為，這是因為韓國整體社會對傳統的巫教有了觀念的轉變。
｜當宗教與當代社會互動時
薩滿、巫教與本片中呈現的萬神（만신），長久以來受到韓國社會中的污名化。直到近幾年，韓國影視工業越來越頻繁將這些傳統信仰作為戲劇題材與橋段，這些民俗信仰才慢慢被社會大眾所看見。在戲劇當中，常出現人們請求巫女幫他們祈福、希望透過神的力量得償所願的情節。如韓劇《SKY Castle 天空之城》中，就有貴婦母親為了讓自己愚笨的孩子能夠考上頂尖的大學，決定拜託巫女幫孩子舉辦祭儀的情節。此情節與紀錄片《萬神》的內容相呼應，雖然傳統韓國信仰一直都被社會公認為落後的迷信，但許多知識份子或是有錢權勢之人，仍然會在需要信仰支持時偷偷尋求巫女的幫助。顏訥老師表示，另一個使韓國大眾對傳統信仰改觀的轉捩點，則是真人秀的出現。透過節目，觀眾會發現這些巫者與大眾其實都共享著普通人類的七情六慾，將人性放大的同時，觀眾也能看見這些擁有神力的人們被歧視時所承擔的痛苦。
｜從巫者延伸到社會議題
朴贊京導演在此紀錄片中，不只想要講巫者的故事，更帶入了韓國轉型正義問題，與對歷史事件的關懷。「很觸動我的是，他（朴贊京）不只是將金錦花當作國家的文化財來對待，作為一個紀錄片導演，他讓金錦花變成了一個人。」
唯有透過認識一個人，對於韓國薩滿教不太熟悉的這些觀眾，才會願意用人本的方式去看待金錦花——這位神與人的仲介者，因此紀錄片從金錦花的童年拍起。顏訥老師表示，就算金錦花已經變成文化公共財、一個國家級的巫女，她出生的原點，依然是一個小女孩，且遭受諸多虐待、污名，最後，她從婚姻中逃了出來。「朴贊京把金錦花女人的身份很深刻地透過鏡頭與說故事的方式，讓觀眾理解。」
韓國巫教的女性比例非常高，紀錄片突出女性的身分，同時也能呼應韓國薩滿教本身。其中導演也呈現了金錦花作為一個女人，對於要不要選擇神明上身的一種內心抗爭。金錦花萬神在影片的最後，特別說到自己喜歡站在刀山上。眾人會覺得那是神蹟的展現，如同人的身體要透過痛苦的磨練，展現出與痛苦的共存，別人才會相信你是神的代言人。金錦花說，「上刀山就像巫女的處境。」巫女的處境常常在社會受到各種排擠、歧視、打壓、甚至在戰爭時期被追殺等等。可是在刀山上，金錦花感覺到她自己有存在感。透過疼痛、透過神，使她感到自己存在。
｜以劇情片手法重現真實
談及此部紀錄片的表現形式，顏訥老師認為，雖然觀看影片的預期為紀錄片，導演卻使用部分劇情重演的方式讓大家混淆：我們現在所見是否為真實？「可是我看到後來，大概知道為什麼朴贊京要用這樣的形式去拍攝。他作為一個紀錄片導演問了很難的問題：觀看的問題。」朴贊京從2008年就開始關注韓國傳統，特別是黃海道的薩滿傳統。對傳統文化的了解，使導演將金錦花跟鏡頭之間的關係想得很清楚。一開始導演不去告訴觀眾明確的答案，而是讓觀眾去思考，自己看到的東西是真的嗎？這也能呼應大眾對於薩滿或是巫的想法——要如何驗證它為真?
「在八零年代李承晚的時代，國風活動盛行，金錦花作為在黃海道祭儀上表演得非常出色的巫女，她所呈現的（電視）畫面是很好看的。」顏訥老師表示，朴贊京作為一個紀錄片導演，當然不能無條件的接受金錦花展現出的樣子。朴贊京使用後設的手法，將他的理解暗示傳遞給觀眾。他問了一個問題：到底是大眾媒體在利用金錦花，還是金錦花在玩媒體？在此疑問後的下一幕，就是金錦花在玩攝影機的畫面，傳達出導演自己對於問題的答案。「導演沒有給一個非常明確的答案，可是我覺得一個好的創作、一個好的紀錄片，應該要讓人去想困難的問題。那我覺得這個就是困難的問題。」
金錦花拋頭露面的行為也引來很多質疑，如果為了傳承文化，我們難道要把所有的記憶都表演化嗎？顏訥老師認為，金錦花的做法雖然引來爭議，卻能夠將原本對傳統民俗不了解的人接觸到這些傳統儀式。同時，老師也說明，朴贊京也想在影片中討論，為何韓國大眾會需要這些民俗表演。老師提及影片中呈現的韓國被殖民歷史與極權政權的政治、歷史創傷，還有社會中發生的重大天災人禍，都為韓國人民帶來巨大的痛苦。韓國近代歷史中，整個國家承受的苦難，是時間難以代謝的。金錦花作為巫女，成為人們療傷的管道，在大型的祭儀之中，那些亡魂得到撫慰，旁觀的人就算不信巫，也能在這其中找到安慰。
｜主動翻開命運的鬼牌
被問及自己頻繁算命的動機，顏訥老師認為算命是將命運的鬼牌翻開，能夠讓自己對未來可能發生的困難有心理準備。「如果苦難在後面等著我的話，那現在我先鍛煉心靈的韌性，難道不是會比較好嗎？」她也說明，作為一個女性的社會時間跟很多人不一樣，在社會之中要怎麼找到一生的平衡是艱難的問題，而算命則幫她填補了這種不安。她也分享某次算命經驗，曾遇到算命師父對前一位客人說出可能會撕裂家庭的話語。目睹一切的顏訥老師，形容那算命師父幾乎像是在寫小說般，隨意用言語撰寫他人的命運。
台灣常常與韓國放在一起討論，兩國同樣經歷轉型正義的問題，皆被日本殖民過，但是面對創傷的反應卻完全不同。顏訥老師覺得，台灣人需要相信當下沒事，才能繼續往前進。與政治歷史的創傷相同，末日感仍持續發生，而且還沒來得及代謝掉。她表示，從此角度看來，台灣跟韓國說不定有一些連結。顏訥老師說明，八零年代台灣流行神秘學，其實是與當時的威權政府有關：無法談政治，那談談UFO可行吧？「我覺得人對於神秘力量的渴求，跟希望神秘力量背後的真相能夠被揭露，是我自己感覺到很有興趣的（議題）。」
｜回應觀眾提問
回應觀眾提問，顏訥老師說明，朴贊京拍攝的方式之所以多元且虛實交錯，主要是為服務當時對薩滿教與韓國本土並不了解的觀眾。導演將韓國的民族性強調並拍出，讓更多國內外的人士都了解薩滿文化，是導演主要的目的。說回觀光客參與薩滿教的消費爭議，顏訥老師表示，薩滿並非有嚴謹系統的宗教，而是在各個區域流變、互相影響的文化，以此角度看，外國人參與薩滿、甚至成為巫女的事情也並不稀奇。「也許在巫的文化裡，並沒有這樣的（國家）疆界。」顏訥老師也回應，也許片中女性的連結被拍得較為薄弱的原因，是因為成為「巫」本身是非常艱辛的決定，身為外婆的前代萬神，作為女性、作為巫本身，不希望看見孫女受苦；可是同樣地，也許金錦花也不希望她的侄女受苦，可是如果她背後的神還是希望要有人傳話，她難道不會希望找一個好的傳話者嗎？這便是導演呈現出的女人與神的拉扯。
｜迷信消除與文化傳承
觀眾提起《萬神》之中有基督教進入韓國後與薩滿教發生衝突的場面，顏訥老師說明，大概在1970年代，韓國進行現代化政策，第一要務便是將迷信去除，許多人民會自行檢舉薩滿儀式，這一部分也跟戰後經濟衰弱有關，人民為了國家能夠強健，迫不及待想從內部的衰退之中振作起來，而基督教士便在此時透過救濟與介入的方式，在韓國扎根，薩滿文化便因此衰弱。但是薩滿教與基督教不同之處在於，不論是多麼卑微的鬼魂，都能在巫的儀式之中被撫慰。
有觀眾針對傳統教養方式與民宿信仰的作用提問，顏訥老師解釋，以往用神怪嚇唬孩子來管教的方式，可能源自於父母並未完全從過去的傳統思維之中脫離，才將宗教的元素擷取成管教孩子的手段，當人們不再需要這種手段管教孩子時，傳統的思維就會漸漸消失。
最後，一同參與本次放映的馬翊航老師表示，此部紀錄片帶給搭非常大的震撼與感動。他也提及，《萬神》之中並不只有關於傳統民俗的部分，也涉及世俗的情感，這讓神與信仰不再是真空的存在，鬼魂也一同在人世之中徘徊。提及影片最後，飾演金錦花以及其他角色的演員們現身，給予飾演金錦花童年的演員身上不要的鐵件，讓她鑄成巫女所需的法器。馬翊航老師便聯想到寫作過程，就像某種通靈作業，「好像是替沒有辦法說話的鬼魂說出某一種聲音。你在寫作之前，其實很多時候必須要拿到別人並不要的東西，你必須花很長很長的功夫來讓這個東西跟其他的生命產生連結。」
顏訥老師回應，神通的刻板印象，就是必須要捨棄某個東西，才能成為神的使者。「作為一個在人間的傳聲者，你勢必要有一個非人的特質。」戰爭使人孤苦，巫者則受到更猛烈的迫害。在無比艱苦時，人還有辦法去詢問神是否存在嗎？顏訥老師表示自己沒有答案，但至少自己已經提出了問題。「我覺得我在進行算命寫作的時候，我也很多時候是想要從女人的這個身份去問。」以往都朝著母系歷史研究自我生命的顏訥老師，最近也開始進行父系的研究，她發現自己的阿公其實是蘇王爺的乩童，原本居住的村裡沒有蘇王爺，卻突然找上他作為傳聲者，後來，阿公只能與既定事實相處。後來顏訥老師才發現，蘇王爺其實是從福建過來的神明。
「這是關於我神秘的、跟海洋有連結的東西，這是我最近開始產生的興趣。」顏訥老師表示，現在作為一個創作者，她還在持續尋找自己該去詢問什麼問題。